张冉太狼狈了。
她没办法这样回教室上课,同学们不合时宜的八卦和老师突如其来的关心都会让她不安。
可公交车上人来人往,路人不断审视打量的目光还是击穿了她最后的尊严。
回到家后,她先洗了个澡,又把换下来的衣服一股脑全扔进洗衣机里,好像这样就能将屈辱洗刷干净。
这一切做完之后,她才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得以喘息。
可她心里还是被浓浓的不安笼罩——一会儿担心旷课被老师批评,一会儿担心被同学知道丢脸,一会儿担心父母知道她旷课后受责骂。
九点过,爸妈回来了。
小房间的灯被按亮。
“你胆子肥了敢旷课?”卢湘云满脸疲累地站在她房间门口,语气盛满怒意,“你们老师给我打电话了!”
令人安心的黑暗褪去,张冉不由得在光里瑟缩了一下。
卢湘云见她半天不说话,心里越加烦闷,便道:“张怀方,去把衣架拿来,看我不收拾她!”
张怀方劝道:“你好好教孩子,动不动打人算怎么回事?”
害怕和恐慌让张冉忽略掉母亲语气里的怒气,眼里不自觉地蓄起泪水。
她扬起脸,露出脸上清晰的拇指印:“妈妈,有同学欺负我。”
卢湘云错愕了一瞬,掰着张冉的脸看了一会儿,又轻轻推开:“电影看多了你,是不是你得罪人家了?”
多可笑啊。
她的妈妈第一时间是怀疑她先得罪了人家。
“考试的时候我不给她抄我的卷子,她就找人打我。”
十四岁的她不可自抑地散发出委屈的情绪,企图寻求一点慰藉,但显然他们家并不是一个这样的家庭。
卢湘云顿了顿,看着她良久没说话,很久才道:“明天我去趟你学校。”
张冉也不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处理方法,只能懵懂地点头。
“要不要去医院,身上还有没有其他伤?”卢湘云别扭地关心着自己的亲生女儿。
张冉知道去医院要花很多钱,她没有流血,之前疼的地方也已经没那么疼了,于是她摇头。
卢湘云摸了摸她的头,欲言又止地回了主卧室。
很快,她听见爸爸和妈妈在卧室里吵。
“张怀方,你瞎了吗,你女儿被人欺负成那样你看不见?她肯定是被霸凌了!我明天要去趟她学校!”
“小孩子说的话你也信,万一只是同学间的小打小闹,你去学校胡闹一通,以后小冉被孤立怎么办!”
“那你让我这个当妈的就这么看着,什么也不做吗?我要告他们!”
“我们哪有那些时间和精力去跟人家打官司!再说了!我们手里的钱都被你拿去交新铺面的租金了,哪有钱打官司!卢湘云你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你少拿我租新铺面的事说事!”
……
张冉觉得,自己像个大麻烦。
次日一早,卢湘云还是去了学校,将这件事在班级里闹得人尽皆知。
李老师找张冉谈话,告诉她——
其实是因为那天的监考老师发现她俩之间不同寻常的互动,于是找教导主任调了监控,追根溯源,才知道王楠楠的成绩一直有作假的成分。
为了不让王楠楠受同学舆论的影响,才选择先由其班主任李老师私下和王楠楠谈话开导,再考虑做其他处理。
但现在卢湘云公然在学校撒泼打滚讨要说法,把这件事的舆论影响再次升级。
迫于舆论压力,王楠楠赔给她家一些钱后,很快就转学了。
但卢湘云张牙舞爪、声色俱厉的样子,还是给张冉的同班同学们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这件事过后,张冉的社交变得更加乏善可陈。
班长黎询私下找到她,跟她说:“张冉,虽然王楠楠考试作假不对,但是我真的觉得你没必要跟老师告状,还让你妈妈把这件事弄得所有人都知道。”
“你这样做,让王楠楠以后怎么办?怎么和其他同学相处?难道要因为这么小的事,而毁掉她的一生吗?你未免太得理不饶人了。”
“你根本不知道,你妈妈来学校闹了以后,她还一直帮你说话,说你可能不知道你妈来,也可能是你拦不住你妈……”
这番话让张冉震惊到不可置信的程度就好比听到某R国家把侵.华战争包装成“帮朝鲜驱赶清国”一样无理取闹。
张冉面无表情地叫停:“首先,是监考老师查监控告诉李老师的,我没有告状。其次,是她无凭无据、无缘无故,在被老师发现后叫人打我,黎询同学,请问你是站在什么立场上来批评我?”
听到竟是监考老师发现的,黎询无法立刻相信,狐疑地看了张冉两眼,无奈道:“可是你没必要让你妈来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吧,你也没有受到不可挽回的伤害啊。”
张冉眼神愈加冷淡:“如果你被人围殴,而你没有死,你还会为打你的人正义陈辞吗?”
“还是说……仅仅是因为王楠楠比我漂亮,你喜欢她,所以肆无忌惮地为她辩护?而我,因为不漂亮不招人喜欢,所以就活该任人打骂?”
黎询一怔,没再说话。
那是他心里觉得根本无法感化张冉,她果然只是看起来好说话,实则油盐不进。
很多年以后,在黎询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梦里,这段对话都清晰可闻。
从那以后,大家似乎心照不宣地对张冉敬而远之,不主动结交,也不恶意中伤,只是不时会听到同学评判她是个爱打小报告的告状精云云。
对于别人的想法,张冉原本还有些耿耿于怀,但逐渐习以为常。
她将自己封闭起来,常到图书馆后方的那片空地看书、学习。这片空地与操场西南角的篮球场相连,却隔绝在操场之外,少有人来往。
这里的树木高大挺拔,根深叶茂,坐在角落一方小石桌上,很是隐蔽。
张冉很喜欢这个地方……偶尔,周冀扬会在这里打球。
从那天以后,她不自觉地关注着周冀扬。
如果有同学在讲他的八卦,她会停下写字的笔,屏息凝神地偷听。
原来,他外形条件太好,在学校里很出名;他的朋友特别多,每个班都有他认识的或是认识他的人。
周冀扬的校服晾干以后,张冉几乎每天都把它带在身上,叠得整整齐齐地放进袋子里,藏在书包里。
她想着,如果哪一天刚好相遇,周遭没有其他人,她就鼓起勇气还给他。
可是人哪有那么好的运气反复相遇。
直到快毕业,她都没有再单独地、正面遇到周冀扬,只是她自己,隐在人群中,无数次默默地和他的背影打招呼。
她看到他早已经有一模一样的校服。
这样留着对方的衣服,张冉心里很羞赧,觉得像是自己私自留藏了对方的物品,也想过要不直接去他班上找他,或是让他的同学转交给他。
可她委实不是一个招人喜欢的、落落大方的女生,也不曾拥有好名声……这样随便地、自作主张地、不经过他同意地在他同学面前和他扯上关系,会不会不太好?会不会使他摊上不好的绯闻或舆论?
如果他在乎这件校服,是不是会直接来找她要回去呢?
可他没有。
总之,这件男生的校服,像一个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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