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的三月,二十世纪的最后一个春天,快八十岁的李无名回到了芙蓉城。
如果你见过一个人的二十岁,并且记住她的模样,那么她的三十岁、四十岁你都不难去想象。而当你连这些岁月都没有错过的时候,你是不会觉得她有变化的,六十岁、七十岁,你觉得她和许久之前是没有变化的。或者是说,在她苍老之前,即使她是老年的年纪了,你是不会觉得她老了的。但人的衰老往往只在一刹那。你和她一个月不见、三个月不见,再见时,她步履蹒跚了,走下一级台阶时,她会回到幼时的走路方式——一只脚踩到台阶上,要等另一只脚也踩上去才可以走下一步的。这是生命的苍凉——从前总不觉得她老了的,可那一刹那,你发觉她真的无法挽回地苍老了。那相隔的短短几个月和过去的几十年比起来,似乎太厚重了一些,二胡的调子在其间拉过来拉过去,唱不完的哀凉的调子——但真的有结束的一瞬间,人在生与死之间真的只有一线之隔。
——快八十岁的李无名,如果你记得他二十多岁时的样子,那么如今再见,你能隐约认出他来。
李无名坐上开往荷花村、寿春园方向的双层公交车时,是半下午时分。芙蓉城这几天一直在下雨,今天早上都还是阴雨霏霏的天气。到这时,满芙蓉城的天还是滴了墨色的苍白的天,那墨色在雨水中荡开,从上往下,到人间里来了。于是整个芙蓉城都罩上了淡淡的水墨颜色,最古中国式的墨水画一般——天地一色,树是雾霭蔼的,人也是在雾中,一切都在水汽中。——这是芙蓉城的春天,芙蓉城二十世纪的最后一个春天,你站在里面,会发现和五十多年前没有太大的差别。这样氤氲着潮湿的芙蓉城,似乎整个地无力了,被封在层层的水汽中,所有人都模糊了。但是在五十多年前,同李无名一样离开家乡走上保家卫国的战场的芙蓉城人有很多。他们是随意的,对芙蓉城的景色、食物都抱着“嗳,就是这个样子嘛”的态度,可是国人给了他们“狼兵”的称呼。很多年以后,人们发现闲闲散散的芙蓉城人有这个称呼,惊讶地去问他们,芙蓉城人笑道:“嗳,都那个时候了,就是要那个样子嘛。”
日月穿梭、四季轮转,不再是那个时候了,于是芙蓉城仍笼在闷闷的湿热中,静悄悄的。
李无名想走上顶层去,颤巍巍地迈上了一级台阶。
旁边的乘客道:“哎,大爷!你就坐这里嘛,这里有座位。”
李无名笑道:“我想到上面去坐。”从前在真跟他说过,坐双层公交车的话一定要坐二楼,二楼的景色好一些。
几个放学了结伴回家的中学生也没有坐下,他们看位置不够他们几个人坐的,索性站在一块继续聊天。他们看了看,走过去道:“大爷,我们扶你上去吧。”
李无名望了望上边,点头道:“多谢你们几个小朋友。”
“不客气!”说着,一个学生先走到前边引着李无名上去,剩下的两个学生跟在后面注意李无名的脚步,怕他摔下来好扶着他。
好容易走上去,几个学生笑道:“大爷,那我们下去坐了。我们还有几站就到地方了。你是在哪里下车?要是在我们后边,我们扶你下去。”
李无名摆手道:“不用不用,下去方便多了,我自己就可以,不麻烦你们了。我要到荷花村去。”
一个学生抬头看了看公交车的行驶线路线图,说道:“那都快到终点站了,我们比你先下车。那你到时候下车,不方便的话还是请人家扶你一下吧。”
李无名笑道:“好,好,多谢你们。”
正准备离开,另一个学生瞥见李无名胸前的徽章,惊讶道:“大爷,你是军人吗?”
李无名一愣,说道:“什么?”
那人点了点他面前的徽章道:“我刚注意到你的徽章。”说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李无名才知道她看见了,一面低头看了看胸前,一面笑道:“嗯,我以前是军人。”
几个学生惊呼了几声“噢”,随即告辞道:“那我们不打扰你了。”
李无名向他们挥了挥手。见他们轻轻松松地走下去,李无名笑了笑,然后侧头看向窗外。这是他的家乡——家乡原来也会变得陌生的。他从前以为自己一辈子就待在芙蓉城了,生在芙蓉城、死在芙蓉城。那个时候处处觉得再熟悉不过,即使是到没去过的地方送花,他也只是小小地惊讶一下芙蓉城有这么个地方,转念又是熟悉。但这时候回来,是太过陌生,看一处便觉得一处不该是这个样子的。——芙蓉城似乎是随着他苍老了。是自己老了的缘故吗?李无名想了想,似乎不是的,是芙蓉城真的陈旧了、苍老了。芙蓉城在八九十年代迅速发展,也建了一些高楼,但那高楼只是比较从前的楼房高了一些。为了保有芙蓉城的风景,是不许芙蓉城太过新颖的。于是芙蓉城半新不旧,保留了大片的老城区。——和民国年代相比,到底是苍老了。
但坐在二楼,毕竟光线好一些,看起来还是一个明亮的世界。天光还是白的,打在淋了雨水的密密层层的枝叶上、打在积了浅浅一层水的街道上,空中与地上成了一个绿汪汪的世界,千千万万窠绿星碎在里面。李无名伸出一点手碰到了立马错过的枝叶,点到上面泛凉的雨水,他明白在真为什么叫他坐在二楼。这是一个光亮的世界,看起来一切充满希望。在楼梯口往下看向一楼,则好像是一个关起来的首饰盒似的,非打开了才能看见里面的首饰的光彩。不然,就好像车子其实行走在几十年前的街道上。等打开了门,要叫人诧异的。
这趟车是不能直达荷花村的,离荷花村最近的站点是一个大学的分校区,是弄晴居住的那个学校的另一个分校区。李无名在这里下车。
一同下车的有几个这个学校的学生,一到车下,立马苦笑道:“我再也不急急忙忙跑出去玩了。坐公交车到市区要半个多小时,车次又少,回来又是半个多小时,这车还停停开开、猛踩刹车。出去一趟,我半条命都没有了。”
旁边一个同伴拍手笑道:“你说这个,我想起来上次我自己出门玩。车开了没到一半,真的像你说的这样猛踩刹车,我一个人在那里晕晕乎乎的想呕。又不好意思呕在车上,只好问师傅还有多久到广场。那个叔叔说:‘你们学校出来的学生真的很着急诶!我这开出来还没走有一半的路呢。到那个什么广场,还得要至少二十分钟。你急着去干什么?’——你们听听!我又气又好笑,总不能说我要吐了吧?照他说的话,不知道多少人晕他的车,他还说我们着急!难道我们学校专门培养干着急的学生吗?”
几人说着格格地笑起来,搀在一起笑得直不起腰。另一个女生接过来道:“这样看起来,是不是王府校区的同学住得比较好?出校门就是市区了。”
同伴笑道:“但那边的房子很老啊,住在里面,我都怕哪天房子塌了。”
几人说几句走几步,说到重要的就停住了,因此李无名又听见她们道:“嗳,那边还有个地方很好诶。”旁边的伙伴问哪里好,那人继续道:“我听师姐说以前那边的校区有一个很好的奶奶,她居然是那个王府以前的佣人,就是那个大家族的一个小姐的佣人。我记得好像说过那个大家族只一个小姐呢。那个奶奶她跟很多师兄师姐说过她以前的故事。多好玩!我们这边就没有。”
她们站住了,又叽叽喳喳地道:“那现在呢?我们下次出去玩,到那边的校区去看看好不好?那个王府——上一代的主人是民国时期的吧?确实很好玩。”
刚才那人叹道:“可是好像那个奶奶早两年去世了诶。”
“去世了吗?”
“嗯,好像是——”
“居然就去世了吗?好可惜。要不是你说,我还不知道这件事诶。要是以前知道就好了,可以去看看她。”
她们越走越远,不知道说起什么,不叹息了,有一声没一声地笑起来。
李无名想到她们说的是公冶家,那么那位唯一的小姐自然是公冶小姐了。伺候她的佣人他倒是不清楚。然而她们讲话的声音越来越远了,那些关于公冶华月的往事便也离他越发远了,像是讲的是他不认识的人的事情。——太远了,真是要忘记自己曾在那时的时空里生活过。
李无名走过那个校区,慢慢地沿着从前的路走向荷花村。还没有走近,便远远地看见了曾经的荷花村。荷花村是被轰炸过的,那时几乎全部的村民都搬走了。李无名是搬走之后入的军。
他走的时候,唯一放不下的是他的母亲周英。
周英给他打了包裹,不是很大,因为家里没什么可带的,可里面放了家里大半的积蓄。她道:“收拾好了就去吧。日本都打到芙蓉城来了。从前我们说离得很远,不怎么干我们的事。再不然还有别人呢。可是到这时候了,我们自己该去反抗的。你不要担心我,我再怎么样也能活下去。并且难道你一走就不管你老娘了?有机会了你一定要写信回来,以后打胜仗了,你要亲自回来。”
李无名不停地流泪,他想起他的父亲、他早逝的大哥,他们都走了,这会轮到他自己走了,剩他母亲在这里等着,漫长的没有期限的等待——能不能回来再见还说不定。李无名擦了眼泪,强笑道:“我一定写信回来,我们也一定能打胜仗。到时候我还回来陪妈!”
周英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傻小子,妈没有你陪就不行了?妈自己也能过得很好。你能回来看看妈就更好了。”
李无名没能回来,但他有写过信回来。刚开始几年他能收到回信,回得很短,只是说无事。他母亲认得字,但不会写,是请别人写的。末尾总是说:“一切安好,盼儿早归。”后边不知道怎的就没有回信了。许久之后,是邻居给他寄信,信很短,告诉他他母亲去世了。
这会李无名看向只剩断垣颓壁的荷花村,那白墙剥落了,里面是青灰的砖石。他仍是想起他母亲、父亲、早逝的哥哥。关于荷花村的一切,他都很想念。但到底是过去了,他往前走,一直走到寿春园的门前,仍是高大的柳树,仍是汩汩缓流的相思江。
寿春园如今不是公冶家的了,几经转手到了一个广东富商的手上。但园子的主人也不常来芙蓉城,买了之后只是放着,和从前没有多大的差别。一个寂静的园子,园门关着,李无名站在西门门前看着,那墙上还挂着“寿春园别墅”这几个泥金字。但仰头看去,门角上没有常常挂起的灯笼、鲜花。他想了想,记得从前挂的是童子宫灯珐琅画玻璃灯笼。园门关着,他像从前那样等着,真以为里面人来人往,一会就有人要来开门了。
“喂,你不要跟着我们。”背后忽然有声音,稚嫩的童音。
李无名回头看去,见是五七个小孩子,六七岁到十岁出头的都有。那刚才说话的大孩子很结实,个头比一圈伙伴的都高大,一开口就能认出是他在说。他又说:“你爷爷奶奶不是不许你出来玩吗?你不要跟着我们。等会他们出来找你,会害得我们不能出来玩的。”
被喊话的是一个六七岁的女孩子,小头小脸,睁得眼睛圆圆的,闻言动了动嘴巴,却没说出话来。
几个孩子往寿春园这边过来,到了柳桥边,回头见那个女孩子还跟着,远远隔了几步距离。又一个小孩哼哼道:“都说了你不要跟来了,我们要去探险。”
几个小孩子站住,嘀嘀咕咕地耳语了一阵。他们是相对自由的,家里的大人管得没那么严格。在他们看来,放学了能够和朋友结伴出游是一件值得得意的事情,看向那个女孩子的脸都扬着几分得意的笑。
里边有一个小孩手上拿着大人做给他的竹笛,短小的一只,十岁左右的小孩一手就能拿住。他见大家站着不走,拿起笛子呜呜咽咽地吹起来。一吹就是长长的调子,不住地向上、向上,要破开的高音——然后气息没了,调子便似投进江水的石子,“咚”一声之后再没有声响。小孩的脸憋得通红,见伙伴们瞪了他一眼,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李无名看完笑了,走过去用客家话问道:“你们在那里干嘛?”
芙蓉城人说客家话的声口是饱含感情的,洋洋溢着上调的情绪,听起来总是轻快的。如果说的是苍凉,那份苍凉便也满满地从说话人的身上蔓出来,蔓到天地之间。但再听下去,那声口还是昂扬的——连苍凉都是向上的姿态。那哀伤便从天上地下落回来,落到那人的身上,只是那人的哀凉,天地间是无事发生的——山是青的,水是绿的,溪水潺潺一路奏下去。
几个小孩不大听得懂客家话,听懂了也不用家乡话回他,用国语回道:“你是谁?我们过来玩。”他们见李无名站在寿春园的门口,从前没有见过他的,以为他是园子的主人,围过来问道:“这个园子是你的吗?”
李无名笑道:“不是。我也是过来玩的。”
小孩失望道:“噢,不是你的。我们还以为是你的呢。”
李无名问:“是的话怎么样?”
几个小孩叽叽喳喳地一起开口,说道:“大人说里面是妖怪住的地方,不许我们进去玩。要是你是园子的主人,你一定知道里面什么样子,我们跟你一起进去的话就不怕了。”
有小孩子补充道:“我们上次推开门看了一下,里面可吓人了,到处都是草,难怪会藏有妖怪!还有奇怪的叫声呢,我妈妈说是里面有狐狸精。狐狸精的话,会打我们的,把我们关在里面不许我们出来。”
另一个小孩接过来道:“我妈妈说是有鬼。”
几个小孩“咦”了几声,不由地往后退了几步。那领头的大孩子站出来道:“都是假的——骗你们小孩子的。伯伯,你说是不是?”
李无名哈哈笑起来,回道:“嗯,可能是骗人的。但是是怕你们遇到危险。”
正说着话,那原先跟在后头的女孩子过来了,站在旁边听着,没敢靠得太近。见伙伴往后撤了几步,她也往后边挪,怕他们看见她离得太近。但她已经是在相思江边上了,这样挪了没几步,忽然踩空。李无名一直注意着她,几步上去把她拉住了。
见小孩子的脸白了,李无名安慰道:“没事,没事,我们往这边过来一点。”
几个孩子也吓了一跳,顿时嚷叫起来。又看那女孩子被吓坏了,走过去安慰她说:“你走路要看着点啊!差点掉进河里了!走路要走中间知道吗?”
李无名摸摸她的头,轻声道:“要小心,不要落水了。”
半晌,小孩呆呆地小声道:“谢谢。”
李无名笑着回道:“不客气。”
旁边几个小孩又欢呼道:“伯伯,你好厉害呀!还能走得那么快!”
李无名笑了笑,对他们道:“你们快回家去吧。出门玩不能到河边、山上的,知不知道?像这种园子,小孩子也不能来的。”
小孩子问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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