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冶老太太的院子静悄悄的,不是没人说话,而是深深庭院里种了太多的植物。草木葱茏,隔绝了大部分的喧嚣。里边种的大多是中华木绣球和桂树。中华木绣球沿着院子的小径种了一路,一人多高,初夏的时候开浅绿色的团团的花。公冶老太太信佛,见白马寺里种了木绣球,也就跟着种了。桂树则应了寺庙里的习俗,枝叶上挂了许多大红绸缎条子。
顾云喜一路走进去,那笑语也就越发清晰,好似聊斋里的狐狸家族在人家荒废的楼房里聚会。
房子的正门关着。碧色琉璃瓦下的窗户糊玉色海棠纹纱,里外两层,透出的光朦朦胧胧的。顾云喜也不往正门去,拐了弯,直走向到右手边的偏房。小径分岔叉的地方立了一人高的太湖石,到人胸口的位置正好空了,安放着一小尊大肚子开口笑的弥勒佛。
流红迎出来,笑道:“太太可算来了,老太太正打发我出去找太太过来呢。”
顾云喜笑道:“也就比你们慢几步,哪里用你去请。”她在廊下停住了,问道:“怎么个个都回去了?”说着迈过门槛,进了偏房。
这是公冶老太太的佛堂,名叫“福慧斋”,外边屋檐下挂着匾额,朱红大字,请的白马寺的宝月禅师写的字。
一走进去,正面玄色檀木长桌靠墙安着观音菩萨的神位,不设色相、不挂画卷,只红纸黑字写道:观音娘娘尊神位,左右两边悬挂边缘镂花的红纸长条子,一是“有求”,一是“有应”,合起来是“有求有应”四字。从神位往外,桌上两大个青铜罐子,彼此连接着一条铜板子,铜板子上又是九个镂空的小孔,罐子里插蜡烛,小孔插细香火。满罐子的灰,烛泪从烛身流到青铜、流到桌上,那儿有几处坑洼的痕迹,是凡人的虔诚。然后摆时令水果、糍粑、粉色百合花。右下角摆一只红漆木鱼,敲木鱼的小槌插在鱼嘴里。红木鱼用久了,从福慧斋落成起开始用,顶上的红漆褪了些,好像入定中敲落的红尘似的。桌下一只烧红了的铜盆,纸钱、拜拜用的酒都洒在这里。旁边三个明黄底子粉荷花纹坐垫。佛堂两边各放四把金漆交椅。
公冶老太太原本想要供奉一座白玉观音像的,白马寺的宝月禅师劝住了她,说佛说过的:“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公冶老太太问:“那怎么寺里还放着如来佛祖和观音菩萨的像?一个金身、一个玉身,多好看啊!”
宝月禅师呵呵大笑道:“不过是因缘际会,给居士们一个身相看看罢了。居士们来寺里烧香,是一定要拜佛祖和菩萨的,要是看不见,不就成了拜空气吗?居士们会不高兴,不住地念叨:‘那我拜的是谁?’这样一想,心里就不虔诚了。因此有可以看见的身相。但要是在家里礼佛,居士,这样就足够了。”
他们站在白马寺观音殿的廊下,里面滚滚的香火白烟撞在艳色幢幡上,散了些,慢慢地漫出殿外。他一面伸手捉了那白烟,手伸到公冶老太太面前打开了,笑道:“居士看看这是什么。”
捉不住的白烟,也许并没有到他的手里,一打开,早已经不见了。他的手上映着阳光穿过叶间投下的碎片。
公冶华月也在门外站着,高门之下,高阶之上,身边人来人往。
公冶华月闻言笑道:“奶奶,那烟早散了。”
宝月禅师手一挥,僧衣振振作响,笑道:“是的,早散了。”
公冶老太太也笑。她觉得有道的出家人讲话好玩。
禅师的手边、身上,众人的身边,一片片、一道道白烟漫开,向青天不断地上升,也看不清升到哪里就没了。总之白烟总是飘不远,一眼便能看到它的消逝。只是香火不断,白烟滚滚,总有新的白烟来了。
于是公冶老太太的佛堂里不供神像,她遵循禅师的话去做。她信佛、拜佛,不为做什么大事,也不为消业障——她回想她的一生,说得出自己没造孽的话,她确信如此。她只是觉得有好处,起码可以攒功德。一间光明佛堂在她的卧室边,她觉得安心——哪一天她死了,按佛家的说法叫圆寂,看在她念经信佛的份上,菩萨会来度化她的。
佛堂里,王姑子正在说佛法,见着顾云喜过来,连忙起身道:“太太过来了。今天过节,愿太太团团圆圆、顺顺利利。”她是白云观的姑子,中年出家,如今六十多岁了,常来公冶家走动的。
顾云喜一面向公冶老太太问好,一面回道:“多谢你老人家的吉祥话。我来也只是来了,不用专门向我打招呼。我们做小辈的,向你老人家招呼还来不及呢,总劳动你起身像什么话!况且老太太还听着呢。”
“不打紧。”王姑子又坐下了,笑道:“太太来得巧,刚说完呢。我们刚说那收养了扫地禅师的林太太得了佛报,太太就进门了,可见太太也是有佛报的人。”
顾云喜笑道:“我们不过沾沾老太太的光罢了。”看了四周,又问:“怎么都不在了?也没多晚,怎么比老太太还熬不动。”
流红接过来道:“何姨娘告辞说身上不大好,陪了一会儿也就回去了。我说刚才听戏的时候就没怎么听见她说话呢,想着是累着了。”顿了一会儿,又绕到王姑子的座位旁,笑道:“还有就是小姐了,她一贯不爱听佛法的,以前还听了几回,这些年来越发不爱听了。想来是王师傅的佛法都老套了,总是那几个故事。”
“嗳,大姐这话怎么说到我的身上了?”王姑子连忙笑道,一面仰头向流红告饶:“我们庵里总是说这些的,按大师父说,悟道就在这些故事里,要反反复复地说。只可惜我们是笨脑子,说来说去也还没悟出什么呢!公冶小姐看书看得多,从前我有一个佛法说错了,她也没当场说我的不是。等我要回去了,小姐拦住我,告诉我那个和尚说的不是我说的那个意思,叫我回去再看看。我回去一看,可不是说错了!想来我会说的,她都已经看过了。年纪轻轻这样的谦逊体贴,想着也是个有佛缘的孩子!”
顾云喜笑道:“都二十来岁了,要出嫁的人了,不算孩子了。”
王姑子吃了一惊,忙问道:“小姐说了人家了?怎么我们外头的人一点不知道。”
公冶老太太摆手道:“还没呢,没影的事。刚刚在后边园子听戏,我们都好好坐着,她倒穿了戏子的衣服唱给戏子听。你看看,这不还是个孩子吗?说人家不知道要到哪年了。”
王姑子听了一笑,道:“还是老太太教得好。这样富贵的家里养出来的孩子,没有一点看不起我们三教九流的人的意思。要是换到别人家里,别说和戏子说话了,就是碰了她们的衣服,也得说晦气的。”
又听流红道:“你说别家有这样的心思,我们家小姐是给人唱了戏,还忘了脱下人家的衣服的。”
王姑子睁圆了眼睛,不住夸道:“多有教养的孩子!又善良、又体贴!”又向公冶老太太道:“这也是老太太的福气了,有这样的孙辈,不知道前世今生修了多少的福。”
公冶老太太笑道:“可不是?早些年我们到白马寺去,那儿的宝月禅师说我们华月是个懂佛法的,就是你说的有佛缘。”
王姑子不住地念“阿弥陀佛”,笑道:“谁不知道宝月禅师?他这样说,准没错了。”
跟着又说了些学佛的好处,避魔、度厄、福慧、清福,说得天花乱坠,一番话夸得公冶老太太笑个不停。
满佛堂的香火味道,白烟袅袅地笼罩供桌的上方。在这儿坐久了,身上有一股浓浓的烟火味道,浸到衣服上,日积月累地染着,最后整个人都有这股子味道,似乎就真修成佛法了。
顾云喜听她们对公冶华月一路夸赞下去,心里好笑道:有佛缘也是什么好事情了,干脆她不要在家里当锦衣玉食的大小姐,到尼姑庵里做姑子去好了。到节下的时候和王姑子一起回家里拜拜就好,我还眼不见心不烦。
王姑子又讲了两三个故事,众人一面打趣。顾云喜只是在众人笑的时候笑,没什么话讲。
到晚上十一点多,王姑子告辞,笑道:“太晚了,老太太该休息了,我这儿也是回去的点了。”
流红送她出去,两三个佣人提着送她的礼品,绸缎布料、吃食点心下面压着红纸包的香油钱。直送出外边的桃花江路,打发她上了黄包车,流红等人才回去。
顾云喜见她们出去,起身扶着公冶老太太往卧室那边走。
先是一间用作会客室的套间,中间摆一张黄花梨长桌,上头一套明间天青瓷二十四节气花卉纹茶具,玄色大理石螺钿纹茶盘旁边放两盆栽在赭色陶罐里的青翠的南天竹;靠墙一侧安一套胡桃木柜子,里边放茶叶、各色茶盏,上面摆了几个绿底山茶花纹矮颈瓶,插时令鲜花,这会子是梨花、桃花;墙上两幅画卷,一幅是千里江山图,一幅是秋趣图;套间与佛堂之间的隔墙上,绿色罗汉阑干上也挂着东西,一幅宝月禅师送的书法,洒金红纸,外面镶了玻璃,写道:“正路修行”。
走在套间里,公冶老太太道:“今天就散了吧,你也回去休息。”
顾云喜道:“不要紧,左右过节的时候都是迟些睡觉的,我不怎么困。”
“你要等应麟他们?他们可是最晚的,没有散的时候,你不用等他。”公冶老太太道。
“妈不用说,我是不等他的,谁爱等谁等,一坐下去就没个起来的时候。”顾云喜哼道,过了套间,又说:“刚刚听王姑子的意思,说我们华月有佛缘,真是好笑。有佛缘也是个二十来岁的人了,难不成送到她们庵里当姑子去?她嘴上夸出朵花来,背地里不知道怎么样和别家的太太说我们呢。”
公冶老太太问:“说什么?”
顾云喜叹道:“有什么不可以说的?妈以为她只在我们家走动?上次我去王太太家里,人家还问我华月回家住了没有。我问她怎么突然说起这件事,她说听王姑子说的,来我们家里没看着华月。人家不好意思当我的面说这是家风不正、白眼狼,背后不知道怎样说我们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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