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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传灯第六 4

小说:

四圣谛

作者:

谢恨水

分类:

现代言情

却说藏春馆里,弄晴走后,公冶华月在书桌那看恽寿平的画册。佣人给她添了三次茶,一个多小时就过去了。这边极为幽静,却拦不住深雪堂那边传来阵阵欢声笑语,婉妙的歌声、铿锵的钢琴音,混着声浪一下下地传来。佣人们一面注意侍候公冶华月,一面到院门边张望。

公冶华月唤了个人过来,笑道:“你们就不会轮着人过去玩?留两个人在门边守着,我这里不需要人了。”

佣人笑道:“知道了!”说着转身出了门,拉了伙伴过门到隔壁游玩,同守门的两人说好了二十分钟之后回来。

守门的两个佣人还没等到换班,却听到玄珠桥那边的院门有人敲门,听了几声,过去说道:“客人,路不通这边,请直走到第二道桥,过桥从深雪堂正门那进去。”

门外是个年轻男子,闻言笑道:“这不就是路?我从小道上过了桥走过来的,也不是飞来的,小姐却说路不通,这是什么道理?”

旁边有鹦鹉学舌,叫道:“是何道理!是何道理!”说得理直气壮,并不像它主人那般反问。

佣人听了这鸟的滑稽语气,噗嗤一笑,接过来道:“路倒是有,可这边是我们小姐的院子,不开放给来赴宴的客人走呢。学生、小姐、少爷都走了那边,也请您走正路去吧。”

那人笑道:“原来如此,那这路还真不能当成路了。是像那话本子上说的‘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了,可惜我今儿身上没带什么钱财。”这话一说,门里边又是几声格格的笑声,这门外人又笑了,说道:“但你们怎么知道我是来参加什么破宴会,而不是来拜访你们小姐的呢?”

佣人低头想了会儿,把那边守门的伴儿叫过来了,两人嘀咕一回,又回道:“我们小姐最近却没约有客人,还是请您约了时间再来吧。”

许久没听到声音,却听到那鹦鹉隔着门响亮亮叫了一声:“恭喜发财。”

两个里边的人没忍住,都笑将起来。

门外的另一个男子笑道:“是我,李唐,还请姑娘们帮我告诉公冶小姐一声,在外面晒着太阳可够难受的。”

佣人听了惊呼一声,问道:“是前几年教小姐英文、钢琴的英国人李唐先生吗?”

那李唐笑道:“对,是我这个英国人,麻烦了。”

两个佣人笑道:“还请李先生等一会儿。”说完忙忙回了屋子,没进去,只站在房檐下,见公冶华月在窗边跪坐着吹箫,等了等,见她停了,笑道:“小姐,李唐先生回来了,正在门外。他好像还带了个人要来见小姐,不过不知道是哪位。可要请他进来?”

候了会儿,公冶华月道:“人家专程来的,也好久不见了,放他进来吧。”

佣人又忙回到门边,抬了门栓开了门,果然看到李唐和一个年轻俊朗的男子。那男子一头略长的黑发三七分开,喷了发胶定着这个造型,两道剑眉又粗又黑,好像描了女子用的眉笔似的,一双星目如秋水澄澈,潋滟着水光,鼻子高挺,薄唇上似笑非笑。他的脸倒真似外国人那般立体,比旁边的纯血英国人李唐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副五官太过浓墨重彩,反显得锐利,皮肤却又过分白皙,衬得鼻尖那点黑痣越发像拿焦墨点的,嘴唇如敷朱砂。整个人长身玉立、轮廓硬挺,穿着一身绿军装,豆绿衬衫,系黑色领带,下面一条军绿裤子,腰间系着棕色皮带,脚上一双黑色长靴。他的手上挽着件军绿外套,肩上两道红布条,大概面前别了徽章,他稍微一动,便能听到叮叮当当的声音。那只学舌的鹦鹉,正站在他宽绰坚硬的肩上。

见门开了,这人笑道:“该早点叫李先生叫门的,我一个生客当头,难怪这门开不了。平白辛苦两位来回走动。”说着侧头向肩上的鹦鹉道:“还不谢谢人家?”

那鸟随即叫道:“多谢!多谢!”

佣人见他是军队里的人,反而不敢同他取笑,只笑了笑,也不同李唐说话,忙请了他们过去。

到了门前,公冶华月仍在吹箫,佣人唤她:“小姐,李先生带客人来了。”

公冶华月今天的曲子调子很散,一会儿高一会低,简直不能叫曲子,更像随便吹来玩的,那声音飘飘荡荡,突然散了。

李唐笑道:“许久不见,没想到这次见面还是听公冶小姐用中国的乐器,而且还是这只萧。”

公冶华月笑道:“我的钢琴学得不好。”

李唐道:“怎么会不好?小姐练了两三年,是我在中国教得最好的学生了。只是不知道我走之后,小姐是不是和从前一样不爱练习。不常练习的话,自然是比之前稍微差一些的。但听小姐吹萧,却觉得比从前好了很多,又似乎和从前差不多,或许是小姐很久以前就吹得好的缘故。”

公冶华月听他越往以前说去了,收了笑,淡淡地道:“我却不记得了。只是查理,你还是那么爱说好话哄人玩。”

李唐的英文名正叫查理,他快三十岁了,是跟着他的国家一同到中国来的。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坐的轮船,船上大都是英国的军人,顺便载些濒临破产的英国的中产阶级。他并没有破产,家里还算有钱,只是耐不住报纸上报道的关于在遥远的东方的那个文明古国。很久以前,那里似乎真有个盛世,叫做大唐盛世。闻名遐迩,吸引无数冒险家前往;大唐的古中国情怀也远远卖到地球另一边的英国,古中国画、名人书法、莹润细腻的瓷器,他们大都看不懂,却觉得痴迷,痴迷到非要占得一部分真正的古中国才可以解渴。后来,他们真的做到了,满足地运走成千上万的文物——中国的老百姓也见不到的东西。但却不能全都占据,他们愤怒地想,怎么能够留下东西给外人看?于是放了把火,砸了满地。他们是把自己当作古中国的继承人和守护者的。人就是这样的地贱,杀了人还敢报官的。

李唐的家里也装饰了许多中国的物件,整个家昏昏地罩在中国的风情中,似乎足下是传说中的遥远的东方,因此他必须到真正的中国来破他绮丽的梦,不能只瞧那屏风上的正绢绣花。

在海上摇晃了许多个日月,李唐来到中国,见到中国的景象,仍觉得头晕目眩。他是多么地失望。——他想,他应该早些来的,他并不是为了看这个潮湿中黏腻的中国,它整个地灰暗,像他家仓库里快要朽掉的玉色绸缎团扇,阴沉沉地下坠,看不到一点艳色。

他从北平一路南下,到时髦的上海待了两三年。但那儿太多外国人了,要不是在街上撞见穿着咸腌菜似的长袍子的中国小孩,他真以为他回到了自己的国家。因此他避开香港、澳门,径往西南来,终于到了似乎残留着真正的古中国的风情的芙蓉城。风景秀丽、人物文雅,是他见过的与现代文明融合得最好的东方。直到谢道怜去世。他教公冶家的小姐钢琴,却更喜欢她吹中国的萧。

公冶华月会说话的时候开始背诗词,慢慢地自己能站着了,站在谢道怜面前摇头晃脑地拿芙蓉城的方言——客家话背。不单谢道怜教她念书,公冶家族里的老人也教,坐在藤椅上看穿着浓蓝绣花长袍的公冶华月背红楼里的“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听得流下两行浊泪。听了几年,都死了。

公冶华月长到六七岁,因为谢道怜和芙蓉大戏院里的红玉交往,学起琵琶和唱戏。但城里的小姐都学起西方的风气了,公冶应麟便请了在政府做闲职的李唐教公冶华月英文和钢琴,一路学到谢道怜去世后不久。自那以后,李唐走了,公冶华月也没再说过英文,没再弹钢琴。

当下,李唐听公冶华月揶揄的话,也不恼,反而笑道:“小姐也还是从前的小姐。”

公冶华月闻言打量了几眼李唐,忽地笑了,说:“你不像从前了,你老了。”

李唐顿了顿,脸上笑开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大在意地道:“我们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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