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朝深冬,比往年要冷上几分。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粒子,打在青碧瓦上嗒嗒作响。
寅时三刻,天未放光。
虎威将军府四进院,文沁阁,云玉瑶已经醒来。
这是她成为将军府主母三百余日里养成的习惯。
婆母膳食要精细,小姑子喜好要迎合,几房关系要维护,府中诸事无论巨细都要她费心操持。
尤是今日,是她丈夫出征归来之日……
“少夫人,卯时,该起身了。”
云玉瑶的耳畔响起大丫鬟春茗那熟悉的声音。
她睁开眼,轻揉眉间,只觉脑中还昏沉一片。
春茗见此,忙不迭扎好云罗纱帘,满眼心疼,伸手轻扶她起身。
“少夫人可还好,要不要再歇息几刻。”
“咳咳咳……!”云玉瑶借力撑着坐起,才张口,便觉一阵眩晕和止不住的咳意袭来,忍不住掩唇咳了几声。
“今日半个京城的权贵都要来府里参加将军的接风宴,我得早些准备。”
“少夫人勿要多言,快喝口水……”
春茗递上温水,自上而下,轻轻捋着她后背,语气中带着一丝嗔怪:
“恕奴婢斗胆妄言,您真该休息了。”
“这一大家子全靠你操持,还在病中却不得闲,连宴席菜单都要一一过目……”
“今日还要强撑病体迎宾接客,您也该顾惜自己的身子。”
云玉瑶接过水杯,温热的水润过喉咙,才觉得顺气些,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温润的笑。
“无妨。”
“比起夫君在边疆浴血奋战,我能做的不过是些琐事。”
提起沈珏,她眸中闪过一丝异彩,难得多说了一句。
“我们新婚不足三日他便出征,一别经年……虽偶有家书寄来,但他那人总是报喜不报忧……”
“嘻嘻~”春茗边为她披上外衣边打趣,“好在将军如今立下赫赫战功,大胜得归。少夫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这京城里谁人不知,咱们将军和夫人是青梅竹马,金童玉女,佳偶天成呢。”
此话一出,云玉瑶不禁红了脸。
“就你贫嘴。”她嗔了一句,语气依旧难掩虚软,“快伺候我梳妆吧,今儿来的都是贵客。妆得上仔细些,莫让人看出病容。”
今日是沈珏凯旋的重要场合,她这个将军夫人,绝不能失态。
奈何她面色实在欠佳,唇色淡得几乎与肌肤融在一处,眼下也有浓浓的青影。
看的春茗心疼不已,上妆的手越发轻柔。
她先取温热的帕子为云玉瑶敷了面,待脸颊回暖透出些微血色,才用珍珠香粉厚厚敷了一层,掩去那过于苍白的底色。
又蘸了浅绯色的胭脂,在脸上轻轻扫开,仿若由内透出的好气色。
眉黛描得细致而不过浓,唇上点了色泽正红却不浓艳的口脂。
只见镜中的女子重新焕发容色,那张极合规矩的鹅蛋脸上,眉眼舒扬开阔,是世家最欣赏的那种大方端丽。
一头青丝绾成庄重规矩的螺髻,缀金丝网固型,斜插一支赤金嵌宝点翠簪,那是沈珏亲手给她打的图样。
卯时三刻,妆扮完毕。
她唤来管家,核对接风宴流程,确认宾客座次……
整个将军府在她一年来的悉心调理下,如同一架上紧了发条的精密钟表,开始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直至辰时,又向婆母请安,伺候用膳,还需帮小姑子打点衣装首饰……
忙完一切,她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究其原因,巳时已到,宾客陆续登门。
安国公夫人、镇南侯世子妃、宰相千金……个个都是大柔朝身份显赫,天潢贵胄之人。
云玉瑶立在正厅前,端庄得体地迎接每一位客人,寒暄、引座、吩咐茶点。
咳意一次次涌上喉头,都被她强行压下。
苍白的面色在厚重的胭脂下勉强藏住,但额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趁着无人注意,她悄悄从袖中取出一枚赤红色药丸,正欲就着冷茶咽下。
春茗红着眼眶递来一杯温水,轻声低语。
“少夫人!这‘振神丸’虽能提气,可里面有一味麝香!”
“将军好不容易回来,大夫人都明里暗里提了多少次子嗣的事,您这……”
云玉瑶摆了摆手,药丸入腹,一股暖流散开,精神果然振作了许多。
“子嗣之事晚些也不打紧。”说着,掏出袖中小镜重新补了点胭脂。
“今日半个京城的人都盯着这场接风宴,我不能在他凯旋时露出一丝失态,平白惹人议论,损了他的颜面。”
镜中的女子端庄美丽,唯有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怎么也掩不住。
“少夫人!”巳时六刻,一个小丫鬟匆匆跑来,福身禀报,“将军的仪仗已到街口了!”
云玉瑶眸光一亮,连日来的病倦仿佛一扫而空。
当即起身,整理衣袖,对着满堂宾客露出一抹端庄浅笑:
“诸位,将军凯旋,请随我一同迎接。”语调中难言兴奋之情。
云玉瑶金莲微动,走在最前方,强压激动之心,步履依旧如标尺般端庄。
寒风卷起她的裙摆,正红色的织金云锦在日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映着她脸上明亮而柔软、专注又期待的目光。
少顷,阵阵马蹄声传来。
云玉瑶循声望去,只见玄甲骑兵率先出现,随后是沈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终于,终于等到了!’
她不由攥紧藏在袖中的玉手,看着沈珏骑在一匹乌骓马上迎面而来。
心跳仿佛被攫住,眼中只有那意气风发的夫君。
沈珏一身玄铁铠甲,甲胄泛着冷光,风尘仆仆。
一年的边疆征战让他轮廓愈发硬朗,肤色深了些许。
那双点漆般墨色黑眸望了云玉瑶一眼。
后者唇角扬起,正欲上前,却见沈珏翻身下马,转过身,毫不犹豫向着后方走去。
门前众宾客的视线,也随着他的动作,齐齐落向一辆寻常却有些突兀的青帷马车。
沈珏骨节分明的手将车帘掀开,一只带着宽大银镯的白玉小手伸出,扶着沈珏的手臂下了车。
“那人是谁……为何夫君他……弃我于不顾。”
云玉瑶的笑容,瞬间僵住,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涌上心头。
她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身后有无数道满是戏谑、探究、看好戏的眸光,像钢针扎在后背一样。
而她能做的唯有驻足原地,努力维持那得体端庄的笑容。
可更加难以置信的是,沈珏竟牵着女人的手,堂而皇之走到她面前。
当着满府的宾客仆从的面,不顾云玉瑶僵硬难看的脸色,理所当然道:
“娘子可还安好?来,我与你介绍。”
“这位是南疆神医,阿水姑娘,此次军中时疫全靠她妙手回春。”
“阿水于将士们有恩,如今无依无靠,往后全赖娘子费心照料。”
说到这,他顿了顿,眸光笔直地、不容置喙地注视着她。
“此事定要周全,万不能叫外人议论我将军府亏待有功之人。”
云玉瑶欲要开口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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