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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 8 章

小说:

夜不收无名录

作者:

边墙守夜人

分类:

古典言情

# 第8章集市上的蒙古人

逢十,万全右卫北门外的集市又支起来了。

和前两次不一样——这次沈夜不是来买盐的,也不是来盯偷铁商人的,他在城门口那块石墩上蹲了一小会儿,把集市的布局扫了一遍:卖铁器的还在老地方,回炉铁摊旁边多了一个卖马镫的;盐摊往东挪了两步,原来盐摊的位置被一个卖干枣和核桃的占了;茶摊前换了个生面孔——一个矮胖的妇人,嗓门比骡子还大。

然后他从石墩上跳下来,走进了集市。

他以前也进过集市——跟着父亲,或者跟着母亲,但跟着大人的时候他的脚不归自己管,眼睛也只能看大人让看的东西。今天他是一个人来的,一个人在集市上走路和跟着别人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没有人替你挡开迎面撞过来的马屁股,也没有人告诉你哪个摊位前面蹲着的是骗子。

他决定先去找罗爷说的那批偷运铁料的人。

卖新铁的那家摊子今天支在集市的东北角,摊子不大,两块破木板拼的台面,上面摆了几根铁条和两把打了一半的镰刀头。摊主是个瘦脸的中年人,鼻梁上有一道横着的旧疤——不是刀疤,像被烧红的铁条烫出来的。沈夜在五步外的另一个摊子前面蹲下来——那个摊子卖的是羊骨梳和牛角扣,他假装挑东西,眼睛一直往铁摊那边飘。

看了半柱香的功夫,看不出任何异常。铁商卖了两根铁条,收的是明朝铜钱,找零的时候从怀里摸出一大把碎银子——全是官银,成色很足。官银在宣府并不少见——军饷一半发粮食一半发银子,当兵的拿了银子也是在集市上花,但一个卖新铁的商人身上为什么有这么多官银?

沈夜把这件事存进脑子里,他没有上去问——罗爷教过他,在集上看人不看脸看手。这个铁商的手上全是黑色的铁粉——是真的打铁,不是假的,但他腰间那个沉甸甸的布袋不是卖铁能赚出来的。

他从铁摊旁边走开,往集市深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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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商队的帐篷在集市最北边,紧挨着边墙外的第一道土沟,他们不跟汉商混在一起——不是有人规定,是自己分开的。蒙古人搭帐篷的方式和汉人完全不一样——汉商是方方正正的油布棚,四角用木桩钉进土里;蒙古人的帐篷是圆的,毡帐穹顶中间戳出一截烟筒,烟筒往外冒着一股一股煮羊奶的白汽。

沈夜在毡帐外围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走了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一个人走进蒙古人的营区,以前他只在集市的汉商那一头转,最多走到中间那条无形分界的石堆路边上蹲下,远远地看,今天他迈过那堆石头了。

一个蒙古老人在最边上的毡帐门口坐着,面前铺了一张羊皮,羊皮上摆着三壶马奶酒。壶是铜的,每一壶的壶嘴形状都不一样——一壶是直的,一壶是弯的,最后一壶没有壶嘴,只有壶盖上穿了一个孔的木塞,拔出来就是一注酒。老人穿着一件翻毛皮坎肩,肩膀露在外面,皮肤是风吹日晒变成的深棕色,脸上的皱纹从眼角拉到下巴,像一面被风刮皱的旧旗。他的右手一直在转一个转经筒——不是藏传佛教那种大的,是自己用铜片敲出来的,转起来声音不清脆,是一种发涩的呼噜声,像小石子从铜壶内侧擦过去。

老人看到沈夜站在羊皮前面,抬头看了他一眼,不是陆千山那种抓人的看——是商人对顾客的看,先看脸,再看衣裳是不是有钱人,然后看他有没有在摸自己腰里的钱袋。

沈夜的腰里没有钱袋,他只带了两枚铜板——够买一小壶马奶酒,他蹲下来,把两枚铜板摆在羊皮上。

老人看了一眼铜板,又看了一眼沈夜,然后他伸出手把两枚铜板收进怀里,拿起那壶没有壶嘴的,拔下木塞,递给沈夜。

沈夜接过来喝了一口,这壶酸得很猛,酸得他两只眉头挤到一起。老人看到他的表情,嘴巴咧开了——牙齿豁了两颗,左右对称,像是约好了一齐掉的。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酒壶,然后用沈夜勉强能猜出的手势比划:酸是因为酿的时候放了一种叫沙荆的野浆果,沙荆果能抗寒,草原上冬天出去放羊前喝一壶沙荆马奶酒,能在风雪里多撑一个时辰。

沈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道谢但他不会说蒙语,他只能把空壶还回去,然后指了指那个转经筒。

老人把转经筒拿到沈夜面前,用手指着铜面上一排歪歪扭扭的凹痕——那不是经文,是他自己拿铁锥子刻上去的。一共五道痕,他先指第一道凹痕,用手在脖子上一划——死了,大儿子;第二道,脖子上又划了一道——二儿子;第三道,在肚子前面比了一个鼓起来的圆——三儿媳,怀着七个月的身子;第四道,又是划脖子——四儿子;指到第五道的时候他停下,那一道凹痕跟前面四道不一样,是一个圈,圈里打了一个叉。

沈夜看懂了:前面四道是给死人的,第五道是留给自己的——圈里打叉,是等死。

他把转经筒还给老人,老人接过去继续转,铜片呼噜呼噜地响。沙荆果是为了在风雪里多撑一个时辰——这个老人泡的酒是为五个人泡,。四个人死在风雪里,剩下他一个人走回来,做了一个转经筒,在上面替每一个人刻了一道痕。

沈夜站起身,对老人低了一下头,老人没有抬头看他,转经筒继续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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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过蒙古营区往回走的时候,看见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蹲在一座毡帐外面编皮绳。羊皮条在她手里捋直了又卷起来,铜扣子总是缝歪,缝一个掉一个。她母亲从帐里探出头——一个粗壮的中年蒙古女人,头发编了两根麻花辫塞在后腰里——看见女儿嘴里咬着生羊皮,抬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把孩子搂进毡帐。帘子放下来之前,沈夜看到那女人跪在羊油灯下,把铜扣子一颗一颗重新往皮绳上缝,两个人用蒙语说着什么,一直在笑。

沈夜站在毡帐外面,想起了自己母亲在灶房灯下纳鞋底的样子。她们说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他认得那种笑——是母亲教女儿做活计时才有的笑,不耐烦但是不撒手。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了一小截被小姑娘剪断的废羊皮绳,塞进腰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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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往西移了半根旗杆,集市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上午入城的商队都是正经做生意的,下午出场的一般是赶路中途停下来补货的,人多,钱也乱。

沈夜走到盐摊附近的时候,事情正在发生。

一个蒙古武士站在茶摊前面,喝醉了,不是那种刚喝了一口就撕褂子的醉——是那种喝了整整一上午,从马奶酒喝到高粱烧,站还能站,但已经不知道自己嗓门有多大的醉。他穿着一件半边脱下来系在腰带上的皮甲,露出胸口一大片青紫色的文身——蒙文,用针蘸了靛青扎进肉里去的,从左锁骨排到肋下。

他在跟茶商吵架,茶商就是那个矮胖妇人,她站在摊子后面,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武士,嗓门比对方更大:"你打碎我两坛干茶叶——两坛!晒了一个月的压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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