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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小说:

大明合伙人

作者:

道瞳英

分类:

古典言情

“曹御史,您看这……”

“嘎达”一声脆响,曹谨行放下杯子,站起身,走到台前。

看着底下一群经馆学生,或站着,或坐着,绝大多数,对此番出题,都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再加上近来风声传之,有言朝廷里头,一部分人欲向浙东动手。

其党争之残酷,素来令人闻风丧胆,而这会儿的读书人,都很看重乡党文化。

即,从同一个地方出来的,天然便会因着同乡身份,而在官场上互帮互助。

“敢问曹御史,出此课题,是为民生问策,还是为那衮衮诸公问策?”

“是极,我等虽是微末士子,却也知国策之重,只怕谈之恐有非议。”

周盈心里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来了。

这曹谨行,倒也真是老辣,于这公共场合之下问策,既免了被揣度怀疑成结党之嫌,也可顺势,谈一谈整个浙东的士林风向。

不过很显然,大家对他这个北直隶出身的实干派官员,并不怎么尊敬。

曹谨行看向那个说话颇有攻击性的学生:“问的好!本官是皇上钦封的巡盐御史!是帮着朝廷问的策,是为着朝廷解决问题!这个答案,诸位可还满意?”

“再言,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而今,你等虽为学生,但难保将来,不能考取功名,入朝为官?到那时候,本官倒还能忝为前辈,与尔等在朝廷共商国事。”

这话说的,还真是秉公无私,让人找不出错处来,一群人顿时交头接耳,讨论声不断。

“哎,小师弟,你说这曹谨行,安的是什么心?你看宗吕,这会儿脸都绿了,想来是被吓得不轻。”张岱这会儿,还有兴趣打趣别人呢。

杨业闻言,想撕了他的心都有了,这事儿能开玩笑吗!

现在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还分个谁先下油锅吗?

抄起来,那可是一咬一个嘎嘣脆。

嗯,还是鸡肉味的。

郭嘉咳了一声,以免自己被张岱这家伙整笑了,真是个活宝。

神了!

也就碰上了他和周盈,否则这会儿,估摸着坟头草都三米高了。

哪还有闲情功夫在这跟人拌嘴的?

也真是傻人有傻福了。

当然,傻人总归是好相处一些的,充其量……悟性不高,但为人靠谱。

郭嘉心里这么想着,开口朝着张岱说:“张师兄,你说……这曹谨行,会不会是冲你们来的?”

“……”张岱眨了眨眼睛,那原先看起来纤狭上翘的瑞眼,这会儿下意识的睁大了一些。

“我看啊,他是铁了心,想抄你的家,这才偏追到私塾来,等会儿你写策论的时候,可得小心点了。”

“杨师兄,我也提点你一下。”

郭嘉说着,眨巴了一下眼睛,一脸无辜正经的表情。

杨业:?

周盈“噗”了一声,见他这蔫坏的样子,无奈道:“你可别吓他们了,到时候,真出了事情,咱们做的那些牺牲,可就真白费功夫了。”

“对啊对啊,郭师弟真是的,怎么可以这样戏弄师兄?真是目无尊长。”

杨业这会儿,也不想说话了,他都瘦了一圈了,半点世家公子哥的气度都没了,眼下的青黑,这会儿还没褪下去,显然日子过得不怎么有滋有味。

“小师弟,算是做师兄的求你们,说话能不能实在些?”这一惊一乍,真的很容易把人吓出毛病的!

杨业都不知道该说郭嘉什么好了,太恶趣味了。

“好吧,其实问题也不大,等会儿,你们策论上,尽量往大方向写就是,这准没错。但切记不可往小了写,你们二人身份特殊,真写到盐课的私盐、损耗、摊派,那就是自认罪证。”

郭嘉说的头头是道,周盈闻言,没什么问题,便也没开口,只让他说。

一番话完,台上的曹谨行,却也将底下站起来反驳的一众学子给怼的话都说不出来。

说到底,学生总归是没在官场历练的,那说话的语言艺术还没练到家呢。

曹谨行坐回位置上:“开始吧。”

底下学生们,都憋着一股气,对这盐课的策论题目,亦多有腹诽和想法。

一时间,知行广场上,便只有笔墨书写的声音。不少人是抓耳挠腮,对着这次的策论考题,有些摸不着头脑。

说实在的,这题目说是针对盐课,但背后牵扯的却是朝廷局势,只要不是个蠢傻的,大概都知道,这不能乱写。

就和考科举时差不多。

写的是八股文,做的是华丽文章。

但实则,写出来的考卷,对于治国,屁用都没有。

好在八股文纯纯是吹个彩虹屁,哪个考生吹的考官心里舒坦,吹的皇帝爱听,就能高中状元,策论比较不拘于格式。

张岱手拿着笔,蘸了蘸墨,刚要写,便又一顿,他该怎么写呢?

啧……

这不能那不能,还真不好提笔。

转头一瞄。

嘿,周师弟这是……

再转头一看,呀,郭师弟竟也……

作为一个有自知之明的学渣,张岱见着两人,连半点思考时间都不用,手上的笔唰唰几下,行云流水,泼墨自成。

他心里都开始焦虑了。

妖孽,真是妖孽!

至于杨业嘛……他,弃考了。

嗯,杨业作为淮扬盐商出身,这道题目,对他来说本身就是致命一击,要是真写了,那不论往大了写,还是干脆偏题,都不合适。

看了一眼两个小师弟脸上神情淡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杨业心里暗自祈祷,期望这次也能安然无恙吧。

台上,坐着的曹谨行,见着周盈和郭嘉二人,所著之策论,似乎毫无迟钝之笔,不免也有些好奇。

其余的学生,多少都有些断断续续,于是边写边思考。

周盈这是早就胸有成竹的,他明白这会儿再藏拙,那肯定是大家一起完蛋。

因此也就不再藏着掖着,有什么好的东西好的想法,也就全都是写出来了。

策论说难也不难,说简单嘛……那还真不简单。

其主要问题在于,多数学生都是脱离实际情况而进行空中楼阁一般的阐述,对于客观的,存在于实事的条件,并不设身处地了解,也从无调查过。

自然,写出来的策论,那就如一张废纸,虽文采斐然,但用不到实处。

可这样的问题,在周盈和郭嘉身上,那就全都不是事。

这俩壳子虽然是个少年身,但芯子可是千年老狐狸,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周盈心里组织好语言和逻辑顺序。

提笔起破。

字迹笔锋尖而利,如剑划过纸张般,叫人观之,便觉眼睛隐隐刺痛。

破曰:今盐课之弊,不在法疏,而在利壅,不在民顽,而在吏邪。治标以“疏清源流”,治本则当“与民让利”。撰以《弊病疏》,断六蠹,疏三策。

破题停笔,周盈蘸了蘸墨,便也不再管如何,继续往下。他心里有个思路,但写出来,倒还不知到底合不合适,总归……一般的策论,不足以叫曹谨行下定决心。

需得是极为实用,且能马上用的才行。

这就很麻烦也很困难了。

他皱眉,脑子一转,大概是想到什么,修长的手上,笔锋一横。

蠹一,官盐壅滞。非百姓不食官盐,乃价高质劣,胥吏盘剥。

蠹二,私盐横行。非尽为奸民牟利,乃灶户生计所迫,盐商垄断所逼。

蠹三,盐课虚耗。……

蠹四,盐引垄断。……

蠹五,盐民利割。……

蠹六,民生无倚。灶户无可生计,迫入私盐贩卖,商流横行,实为无田种,亦无饭吃,饥寒交迫,铤而走险,为求生活,而依附存活,其弊之矛,意在粮之本。

六策写完,周盈铺垫了许久的东西,才总算是要引出,他写这么多字,也不是纯为了凑字数的,总要一点点的由浅到深,由小到大才是。

下起行。

曰:治标之策。

策一:疏“盐课之源”,行“滚单法”。

这是针对盐课之中,征收杂乱,层层盘剥而立。设计“盐课滚单”,每灶户产盐几何,应纳税额,已纳多少,经手胥吏,皆一并陈列,公开,一式多联,以求最大限度遏制混乱征税。

这玩意儿和现在比较流行的易知由单比较像,周盈也就没太细写。

策二:清“运输之流”,设“监察制”。

于关税码头,由朝廷委派,非本地出身,定期轮换的官员、乡绅,担任此职。且只负责核对数量账目,不具体涉及销售生产等。因如今乡党文化繁荣,无当地之势的派遣官,是很难成大气候的。

这条,是周盈思考再三写下,如今还不是对这批乡绅盐商动手的时候,况且他们将来,说不准还得借这些人的势力,扼制可以,但暂时不能砸了人家的锅。

策三:查“盐引之弊”,用“抽检法”。

不强求更改当前盐引之策,以突击式账目抽查为主,查必深,查其弊处所得,用以平抑当地盐价。

这一条,主要是为了软刀子割肉,不温不火,但势必会让这些盐商难受,且查出的把柄,也可收集为罪证,到时候可用以真正变法的敲山震虎。

三条治本之策写完,周盈揉了揉自己的腕骨,随后便继续下笔。

这会儿已经是距离考试开始过去一半时间有余,学生们或多或少,都已写了自己的策论,更有动作快的,已经写了快大半。

比方说郭奉孝,这家伙奋笔疾书,半点都不带停歇,速度着实吓人。

把旁边的张岱看的是一愣一愣。

这家伙怕不是……真•活字印刷?

焦虑的张岱,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写的再烂,总归是能交卷不是?他相信,一份策论,就算写的是屎,那也有喜欢这坨屎的屎壳郎。

且说回周盈这儿。

他一提笔写下几行治本之策。

策一:授“荒田良种”,以种生计之粮。

盐场无用之地,或可用以种植新种。其粮亩有数百亩之余,可作于灶户急须生计之时,种之无粮麦之精贵,食之可比其之裹腹。

这条,是解决当务之急的饱腹问题。

策二:立“灶户合作司”,以安生产之源。

当地政府,可鼓励灶户组成合作司,由合作司统一向官仓售盐,领取盐本(工费)。用以平衡盐商高价售盐,减少胥吏盘剥。合作司统一售盐、垦荒、领取粮种。从私盐贩卖,逐渐转向盐农一体。

这条,是饱腹基础上,要吃得起盐,减少盘剥。

策三:立“新策试裁区”,以破垄断之局。

择弊病最深的地方进行变法,盐引之策,可改为定期竞标,盐销考核,中小商人可出钱联合竞标,其盐销之价,须定于考核数之内,其考核由当地衙门,朝廷巡盐御史共商定论。当地须以盐区农改田作为考核项目之一,引种、指导、建田,亩产数,尽数上报。

这条,是前两条的前提之下,最激进的一条,也就是从根本上着手,不但要把这些私盐贩卖者逐步引回成耕农,更要遏制打压独大的盐商。

当然,周盈其实最大的策论核心亮点,还得是第一条,他准备把番薯和玉米等的作物,借着这次的机会点出来。

朝廷之于百姓,无外乎如何叫人怎么吃饱饭,这一切的问题,说到根本上,都是因为没有田种地,没有饭吃了。

怎么办呢?

或是私盐贩卖,这个算是能靠自己的聪明自力更生了。

或是上山为匪,这个就有点突破道德限制,开始烧杀掳掠。

或是沦落流民,这个更惨,啥都不行,说不准睡一觉就醒不过来了。

当然,盐课只是整个国策之中很小的一部分,还有的,比方说土地兼并,乡绅偷税漏税,地方官僚贪墨,各种税赋数目不一,大明宝钞贬值,铜币价格高低,唯一拥有衡量货币价值的白银多在于乡绅之手,这些等等问题,那都是说都说不过来的。

这些都得以后慢慢弄了。

周盈放下笔,看着自己这一卷策论,没察觉出什么问题,也就不再动笔写什么。

等知行广场上的学生们,陆陆续续都放下笔来,这一上午的策论考,这就逐渐的进入了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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