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钱的脑回路比较清新脱俗,一般人儿理解不了,就连林池也整不明白。
义阳市到北市,乘坐高铁,最快仅需1.5个小时,而自驾,一路高速最少也要4.5个小时。
她跌下楼梯昏迷不醒,曾有钱接了电话,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他二话不说转动着方向盘,一路疾驰,直接将人拉到Z大一附院。
事后他说:“我这不是怕你心脏病发作嘛,三线小城的医疗条件,哪里能跟省会相比。”
他说得振振有词。
林池张了张嘴,高低想骂他两句,可喉咙一阵刺痛,发不出音,嗓子痛。只能有气无力地瞪他一眼,一点震慑力也没。
真要是心脏出了什么问题,他这一路开过来,估计尸斑都有了。
“烧了一天一夜,肺部感染,嗓子都烧坏了。”
曾有钱往她嘴里塞了根吸管,示意她先喝点水,随即沉声道:“你这手术还是要赶紧做,现在已经出现症状了,再拖下去,对你心肺功能都不好。”
她含着吸管,温热的水滑过喉咙,疼得她眉毛拧在一起。口干,想喝,但是水割嗓子,疼,又抵触。
林池下意识得想抬手,还没动,从上到下,像是全身骨头打断了重新连接过样。到处疼,没个具体的部位,就是哪儿都不舒服,也不晓得是里面疼,还是外面疼。
想动一动胳膊,才发现,左手被石膏固定着,完全动弹不得。
人清醒了,疼感也跟着苏醒。
她眼眶红红,瞅着曾有钱。
她落魄倒霉的样子,曾有钱没少见,虽说见得多,但回回还是难受,心疼。
有时候也是挺恼她,年纪轻轻的姑娘本该朝气蓬勃有活力,可是她,永远死气沉沉,总觉得活着,就是睁着眼喘着气,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要。
过得不像个人,至少不像她这个年龄段该有的样子。
“我在哪儿?”
她忽然开口,嗓音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粗糙,低沉,不像她的声音。
“北大一附属院,心外科。”曾有钱说,“烧得不省人事,担心是心脏的问题,从急诊转了过来,左胳膊骨折,不算严重,……”
他三言两语交代了这两天发生的事,林池一听到心外科这三个字,脑子就不受控制,会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起那个人的身影。
她想立即出院。
鼻孔里塞着氧气管,丝丝凉意顺着管道灌入肺腔,肺部沉闷,带着钝钝的痛感。
眼下的情况是出不了院。
她哑着嗓子,还抱有几分侥幸:“哪个分院?”
北大一附院有三个分院,说不定,不是他在的那一区。
“东城区,这儿离高速路口近。”
听完这话,林池彻底没盼头,蔫了吧唧地不说话,闭着眼,懒得看他。
曾有钱以为她又困了,站起身,走到窗前将帘布拉拢,遮挡住室外的阳光。再随手将她病床四周的白色帘布拉上,隔出一个私人空间。
室内的灯也随之熄灭。
“这会正好赶着午休,我也躺在旁边睡会,”曾有钱说,“你要有啥不舒服的记得叫我,不过你这嗓子,等我睡醒了再说吧,照顾你两天一夜,也怪累的。”
白色帘布遮挡,也不知他睡在哪儿。
林池躺在陌生的病床上,毫无睡意。帘子外很快传来断断续续的呼噜声,声响不大,还是有点吵。声音时尖,时缓,很不规律。
有段时间她也想过,要不然跟着曾有钱凑合凑合过算了。反正喜欢的人,得不到,余生跟谁过,似乎都没什么区别。
只是这个念头才刚冒出头,就被她毫不犹豫地掐灭了。
她实在无法忍受睡觉打呼的男人!
在分不清白昼黑夜的病房里,她忽感一阵尿急,已经憋了许久。一旁的曾有钱毫无要醒的迹象,她试着喊了几声,嗓音却低哑干涩,近乎没有声音。
先前两人还插科打诨,说什么病了照顾吃喝拉撒,这才不过一个月,竟一语成谶。
有些事,说起来就是这般玄乎,不经提,一提就真的,应验了。
而且往往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膀胱一阵阵发胀,难受,憋得好辛苦。左胳膊打着石膏,右手手背上的留置针还在一滴滴输着药水,就在她近乎绝望的时候,病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室外的光线斜斜漫了进来,一半落在白色的帘布上。
门外的人影放轻了脚步,在靠近。下一秒,白色隔帘被揭开,露出一个角。
男人逆着光站在她面前,高大挺拔的身躯,挡住了大部分光源。
在阴暗交错的光影里,两人的目光骤然相聚。
江词看到她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忽然一笑,低声说:“怎么回回见你,不是受伤就是生病。”
林池憋着一口气,偏过头去了,不愿看他。
只是动作幅度过大,扯掉鼻下的氧气管,氧气喷在鼻翼上,痒痒的。
江词伸手把帘布往旁边一推,彻底拉开,他缓步走近,微凉的手,轻轻掠过,碰到她滚烫的肌肤。
他神色微顿,立马察觉到异常,随即又将手覆在她的脑门上。
少年时期,他的手就生得极好,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甲永远修剪干净圆润。握在手心,滑滑的嫩嫩的。那时候,她除了爱凑上去亲他,最喜欢的便是与他十指相扣。
那双手,一旦牵起来,就舍不得松开,恨不得就此长在自己手心里,再也不分开。
现在的手,多了几分粗糙,许是长久握手术刀的缘故,掌心里的每根手指上都有着薄薄的茧。
手覆盖在她的脑门上,反反复复,手心,手背,试着体温。
他沉着声,说:“怎么又发烧了。”
挂着的药水没断过,高烧反反复复,退了又起。许是心脏的缘故,她的抵抗力很差,小时候倒没什么感觉。直到二十四岁本命年,接连遇上几场车祸,虽说都不算重伤,却次次鼻青脸肿,双腿轮流着地儿破。
心口上方的肋骨莫名凸起一块,也说不清是哪一次摔伤造成的,还没来得及看医生,就自行愈合了。左腿膝盖的半月板损伤,走多了路就会疼。
细算下来,实打实的,身体没一处是好的。
能活这么久,也属命大。
她嗓子疼,没回他。
江词出了病房,没几分钟又返了回来,将冰冰凉凉的退烧贴,贴在她的脑门,以及脖子后方。
“低烧,先物理降温试试。”
他站在病床边,微微俯身看着她,语气沉了几分:“原本想着尽快给你安排手术,这下摔了一跤,一时半会怕是做不成了。”
怕她一时难以理解,他又耐心解释道:“术前需要服用抗凝药物,凝血功能会随之变差,一旦磕着或摔倒,很容易引起皮下出血,止血会格外困难,这种情况是没办法进行手术的。”
他说话的声音也没刻意压低,一旁躺椅上的曾有钱,还在不规律的打着鼾。想来是连日劳累,困倦得很。
她依旧保持着沉默。
“不想理我吗?”
他动作轻柔地拨开她额前散落的几缕长发,语气也随之温柔了下来:“那你听我说好了,手术还是要做的。只是你头部受了撞击,至少三个月之内是不能做手术。你现在发烧、肺炎,都房间隔缺损引起的,再加上右心房增大,伴随着三尖瓣反流,这些症状都很明显。”
那刻意放柔的声线,一字一句,温柔缱绻,勾着她的心弦。
少年时期的他,话就不密,两人处在一起时,向来是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只偶尔淡淡回应一两句。
这般温柔缱绻,近乎窃窃私语,不管内容,就是单纯的声音本质。要是放在以前,她非饿狼扑食般,迫不及待给他扑倒。
可如今,她一句也听不进去,漆黑的眸子蓄满了一池水,就快溢出来了。
江词极有耐心地端详着她面部表情的变化,以为她在担心,害怕,于是安抚着说:“你别担心,有我在,总不至于让你变成重病……”
“江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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