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东方的天空褪去蟹壳青，太阳悄然升起。路边的草丛上沾着露水，三人沿着山间小路来到了莲花宫。前庭的松柏下，一个中年道士身穿深蓝色道袍，背对着来人正在打一套太极拳。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招式圆融浑厚，动静间与天地融为一体，简直无懈可击。沈钦的神色认真起来，意识到面前这人实力不凡，看年龄多半是白鹤真人的徒弟了。
一套拳打完，他收了势，转身看向面前的几个年轻人。他生着一双浓眉，方颐大口，一头雄狮似的头发扎了个道髻，耳边还有些桀骜不驯的鬓发跟胡茬连在一起。
“让我猜猜。”他抬手一指，定在贺屿身上，“你就是掌教真人指给我的小子？”
肖恬是个女孩，沈钦看着一派强者气息，就贺屿透着一股清澈的愚蠢，自然是他了。
贺屿连忙上前，行礼道：“晚辈贺屿，拜见师父。”
道士大手一挥道：“哎，别占道爷便宜，我还没说要收你呢。”
贺屿有点不知所措，道士故意把脸一扳道：“知道我是谁吗？”
贺屿这点机灵劲儿还是有的，道：“您是我姐的大师伯。”
道士哈哈一笑道：“不错，我叫李怀先，是掌教真人的长徒。你这小丫头就是肖师叔的孙女？”
肖恬行礼道：“是，弟子肖恬，拜见大师伯。”
李怀先端详着肖恬，露出笑容道：“不错，精气神很足，早年练过？”
肖恬道：“学过一点拳脚功夫。”
李怀先赞许道：“那很不错了，现在城里的孩子啊，从小娇生惯养的，风一吹就倒了。小子，你体力怎么样？”
贺屿挠了挠头道：“我跑步还行，高中每天晚上都去操场跑步。大学体育也学过太极拳，但是跟道长你刚才打的不太一样。”
李怀先伸出粗糙的大手摸他的脉搏，感觉这小子体力还是不错的，就是细胳膊细腿的没什么肌肉。他朗声道：“这是玄门正宗的太极，跟你们那些闹着玩儿的广播体操当然不一样！”
贺屿也看出来了，他的招式之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流动，风生水起。他一脸信服地点头，李怀先看出了他的憧憬，嘴角一扬道：“想学吗？”
贺屿道：“我想！可以教我吗？”
李怀先把脸一沉道：“先做五十个俯卧撑来！”
贺屿感觉李怀先跟打雷似的一惊一乍的，上一秒还在逗小孩儿，下一秒就像个教官一样威严。他不敢不听，当即趴下就开始做。
李怀先在一旁看着，冷淡道：“不标准，扣三个。嗯，偷奸耍滑，再扣五个。”
贺屿费劲巴拉地做了二十个，还倒欠五个。又做了十来个，他开始龇牙咧嘴，脸涨得通红。肖恬看得难受，恨不能把劲儿分给他点。这时候一道颀长的身影从后头走来，是白鹤真人。
他道：“别在这儿看人家了，你跟我走。”
肖恬只能给了个眼神，让弟弟争口气，别把人丢在外面。沈钦要跟过来，白鹤真人的表情严肃道：“法不传六耳，你在这里陪他们吧。”
沈钦只得停下了脚步，目送她跟着白鹤真人走远了。
穿过莲花宫中庭，来到后面的庭院。白鹤真人负手而立，道：“先试试你功夫。”
他一掌拍过来，刹那间已经到了她面前。肖恬陡然一个激灵，使尽全身力气才躲开那一招。白鹤真人已然放慢了速度，她看在眼里却只是一道残影。肖恬心中大为骇然，心知自己在他面前出手如同蚍蜉撼树，不敢冒犯。白鹤真人道：“只管尽力就是。”
肖恬右手凝起灵力，一拳打过去，炁化作流水之形冲过去。白鹤真人随手拆了几招，将她的劲力悉数化于无形，道：“五炁化真，是那个尸鬼教你的？”
她浑身已经被汗水湿透了，意识到师祖的实力之强悍如同黑洞，对他生出了强烈的敬畏。
她道：“我不知道，他教我把灵力调出来，意随心转，流水之力自然就出来了。”
白鹤真人道：“就是五炁化真，那小子有两下子，能点拨你入门。只是你的内功不够支撑，力量也就能发挥一二成。罢了，一点点来。”
院外有个小童在扫地，哗哗的声音伴着麻雀的叫声十分宁静。前头忽然传来李怀先的吼声：“不会扎马步？你不是打过太极拳吗？站稳，沉腰，收下巴，你也别闲着，那个尸鬼，一起来练！年轻人要朝气蓬勃，打起精神来！”
肖恬：“……”
“跟我来。”
白鹤真人进了静室。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蒲席，几个蒲团。白鹤真人道：“你修行以什么入的门？”
肖恬道：“周易参同契。”
白鹤真人昨天已经摸了她的底儿，感觉这小丫头才刚学了几个月，却像是有十多年的功力一般。他道：“修为是怎么来的？”
肖恬道：“我吃了一颗妖物的内丹。”
白鹤真人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你根基扎得不错，内功也练得中规中矩。只是想要有更多的提升，参同契不够。”
肖恬知道自己修炼的速度很慢，但不知道该怎么突破。她道：“恳请师祖指点。”
白鹤真人沉吟道：“本来至少要考察三年才能传你心法。如今你有大任在身，就破例将阴符经传你罢。”
肖恬心中一震，意识到师祖对自己真的毫无保留。她一时间没说话，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修习那么高深的心法。
白鹤真人道：“学成后不得作恶，要以苍生为念，扶危济困，能做到么？”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肖恬认真道：“徒孙不敢辱没师门，必然尽力惩恶扬善。”
白鹤真人微微颔首，撩衣在蒲席上坐下，肖恬坐在他对面。白鹤真人道：“阴符经在民间流传甚广，由黄帝所作。内容不长，却包罗万象，有人从中悟出了兵法，有人悟出了修身治国之道，但最根本的，还是修炼之法。”
肖恬认真听着，白鹤真人道：“阴符经的阴意为暗，符为合，是一部教人效仿天道规则修炼的书。阴符经炼炁的方式极其高明，一旦掌握进境神速，发挥出的力量也令人望尘莫及。正所谓‘绝利一源，用师百倍。□□昼夜，用师万倍也。’”
肖恬听着他的话，十分向往。白鹤真人道：“三日内把经文背熟，为师慢慢与你讲解。”
他袍袖一挥，一列列金色的字漂浮在了面前，是阴符经的内容。
肖恬有些惊讶，白鹤真人念道：“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天有五贼，见之者昌。五贼在心，施行于天。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心。天性，人也；人心，机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天发杀机，斗转星移；地发生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天人合发，万变定基……”
师祖的声音如洪钟大吕，沉厚清晰。肖恬听了一遍，心中若有所悟。白鹤真人道：“懂了多少？”
肖恬道：“弟子不敢自以为是，只理解了一二成。”
修行最怕的就是打歪了根基，她自然是聪明的，但这份谨慎也让白鹤真人很欣赏。他微微一笑道：“无妨，我细细讲与你听。”
“老子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此处亦是如此，教修行者观察天地运行之道，法阴阳消长之理，辨五行生克之机。五贼，即是五行，象征仁义礼智信，对应在身上是肝肺心肾脾，掌握其中生克运行的规律，就能发挥出极大的力量。”
祖孙二人一个传授，一个认真学习，接连三天过去，肖恬一闭眼就是漂浮的金字，做梦都在背。白鹤真人将经文讲解完毕，教她以此法修炼。肖恬习惯了参同契的路数，起初还不适应，待到十来天上，渐渐成了习惯，这才体会到阴符经的强大之处。
它与天地融为一体，将自身化为宇宙，我即万物，我即唯一。如此修炼，几乎没有任何阻滞。肖恬的性子本身就节能，与阴符经的顺势而为以及绝利专精之法极其契合，学起来事半功倍，让白鹤真人也不由得赞叹她是个奇才。
教完阴符经之后，白鹤真人又将五炁化真详细地传授给她。如果说从前爷爷给她留下了一个模糊的概念，沈钦将模糊化为了一颗清晰的种子，白鹤真人就是培育这颗种子发芽的人。
“五炁化真调动的是你最强大的力量，水与你的拳脚功夫恰能融合。不必分心于其它属性，把这一样学好就够了。”
肖恬答应了，道：“师祖，学成了能有多厉害？”
师祖道：“学成了外头没几个人是你的对手。五炁化真一共三重，第一重运气于力，第二重能召唤江河大海之力，至于第三重……”
肖恬好奇道：“第三重如何？”
师祖把脸一沉，严肃道：“先练再说，还不会走就想着跑！”
肖恬挠挠头，老实道：“是，徒孙这就去练。”
莲花宫后面有一大片空地，山石嶙峋，草木茂盛。肖恬每天打完坐，都要来这里练五炁化真。此法讲究意随心转，灵力越强，附着在招数上的力量就越强大。
师祖盯了她半个时辰，让她自己练到申时。肖恬打了一阵子拳，试图让灵力随着力量引动，不至于跟段誉的一阳指一样时灵时不灵。刚学能达到这个程度，她对自己已经很满意了，随手搓了个水球，在身周抛来抛去。
水球有炁包裹，凝而不散，弹弹的，砸在身上像个冰凉的皮球，有重力，但不会弄湿。如果水球再大一些，便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被海浪拍翻过的人应该知道水汹涌起来到底有多强大。
肖恬见过师祖轻描淡写地一掌拍出去，山中巨石化为碎片的情形。如果有一天自己也能像他一样厉害就好了，拳脚过处摧枯拉朽，谈笑间灰飞烟灭，想想都觉得痛快。
肖恬正想着，忽然听见山林中传来一阵脚步声。她低头一看，却是那天在半山腰茶棚见过的志愿者。他们这回穿着灰色的道袍，身后背着竹筐，手里提着柴刀，似乎是来打柴的。山中到处都是树，大厨房做饭都用柴火，每天天不亮就听见有人噼里啪啦地砍柴，做的饭都一股柴火味。
看样子他们已经通过了考验，当上了外门弟子。得偿所愿了，那男的依然一副不痛快的模样，好像所有人都欠他两百块钱。两个人筐子里就扔着几根树枝，活没干多少，应该是出来躲清闲的。
女孩一边走，一边喃喃道：“三日出为爽，震庚受西方。八日兑受丁，上弦平如绳。十五乾体就，盛满甲东方……”
肖恬微微扬眉，没想到他们还真开始修行了。她背的是参同契里的月相纳甲歌，是教修炼者分辨打坐方位、进阳火与退阴符的法门。
男人弯腰砍断一棵小树，撅掉上面的枝叶，扔进筐里。女孩继续道：“十六转受统，巽辛见平明，艮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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