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到耳边,他好似有片刻愣神,“……那便好。”
两人若无旁人说悄悄话的模样被众人看见,又惹了好一番打趣,将薛令娥里里外外夸上一遍后,便闹着要去吃席。
这些人都是知分寸的,没谁真想做那套闹洞房的陋俗。
“走吧?张大人。”一人上前,“吃酒去,回来再慢慢看。”
来人似乎和张琰关系不错,相差不大的身量下,气质有着天壤之别。
他熟稔地揽过张琰的肩膀,笑着与坐着的薛令娥打了个招呼。
薛令娥梨涡浅浅陷出,甜甜一笑。
算是回应。
张琰脸几不可察地一黑,由着那人半推半拉地出了门。
一群人风风火火地出去,还了新房一片清静。
里屋中剩下薛令娥和从薛家跟来的小梅和方妈妈,两人配合默契,有条不紊地帮她卸下沉重的礼冠。
薛令娥揉了揉有点酸胀的脖颈。
小梅懂她,看出了异样:“夫人在想什么?”
崭新的叫法,听得薛令娥一时没有反应,小梅又多喊了一遍,这才把她的魂给唤了回来。
“我在想……”她顿了顿,斟酌了一下对张琰的称呼,“夫君……是不是生气了?”
都成亲了,她叫他夫君没错。
而且刚刚他自己也应了。
小梅再次想了一下:“没有吧,瞧着不像。”
“真的吗?”薛令娥思忖。
方才张琰离去时的背影,无论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暗戳戳的不爽。
小梅仔细地又想了一遍,依旧摇了摇头。
方妈妈是个明白人,一边帮她理着珠翠,一边分析道:“夫人不必多想,郎君若真生气了,那也是在意您,您跟旁人笑得太甜,他醋了也是有的。”
薛令娥自己也是这样想的。
可招架不住方妈妈太过直白的言语,她羞红了脸,还没反驳,就听到几下叩门声响起,三人止了话头,一致往外看去。
小梅去开的门。
屋外,老管家领着一个端着托盘的小丫鬟,笑眯眯地站在廊下。
他见门开了,便朝里躬了躬身,声音和气道:“老奴是府里的管事,姓郑。老夫人说夫人饿了一天,怕饿坏了肚子,让厨房备了些热食送来。”
他说着侧了侧身,身后那小丫鬟便捧着托盘上前一步,上面搁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两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碟柿子糕。
小梅忙接过手,向他们道谢,两人送到了东西,说了几句吉祥话便走了。
回到屋里的小梅将粥菜一一摆开,复述了一遍老管事的话。
“老夫人?”薛令娥怔了怔,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没想到素未谋面的阿婆,在孙儿大喜的日子里,竟还惦记着孙媳妇饿不饿肚子。
她由衷道:“阿婆人真好。”
方妈妈显然也有些意外,笑着接话:“老夫人这是疼您呢,夫人好福气。”
薛令娥也觉得。
在这个下起薄雪的夜晚,她心里格外的温暖。
老夫人的善意冲淡了她对离家后,置身崭新环境的惆怅。
所以,她一直惦记着这事。
以至于,好不容易从喜宴上脱身的张大人一进屋,就见到和煦的室内,沐浴过后的新婚妻子扬着俏生生的笑容,迎了上来,分外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
“夫君回来啦。”
手臂陷入了一片不可名状的柔软。
张琰哽了哽,低低应了一声,下意识就想抽出手。
他特别不习惯。
可是薛令娥好像一点都没有感到不适。
不仅如此,她还仰头望着他,亮晶晶的眼底将他倒映得一览无余。
她得意洋洋:“夫君我跟你讲,方才阿婆让郑管事送了好吃的过来,我还给你留了一些,你饿不饿?要不要吃一点?”
张琰听明白了。
难怪她这么高兴。
原来让人送些吃的过来,她就能满足和喜悦。
真是孩子心性。
薛令娥见他不说话,觉得有些奇怪,正在猜着他是不是吃醉了酒。
毕竟婚前她和张琰只有过寥寥几面,根本无从得知他酒量深浅,也没见过他醉酒时的模样。
刚刚他进屋,她没深想就迎了上去,在她看来,他们成亲了,这个举动是十分正常的,也因此一不小心就忘了观察他的神情。
薛令娥左看看他,右看看他。
他这样,应该还是清醒着的吧。
以防万一,她善解人意地补了一句:“夫君,你吃醉了?还认得我不?”
薛令娥空出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挥了挥。
手臂上的力量减半,张琰终于醒神,借机不动声色地把手收回。
也是这时他才惊觉,虽然她双手挽着他,却是软软地、柔柔地勾着,力气定然也不如他,其实要想挣脱轻而易举。
那他为什么停留了这么久?
张琰语气平淡:“没醉。”
他酒量尚佳,鲜少有吃醉的时候。
“那我是谁?”怀里空了出来,她不见失落。
“……薛令娥。”
人前他唤她夫人,人后却叫她名讳,声音还带着公事公办的克制。
薛令娥心里那点小小的得意瞬间打了折扣,本能地不满:“我的小名叫沅娘,阿耶、阿娘还有阿月都这样叫我,你也该这样叫。”
张琰沉默了片刻,“知道了。”
薛令娥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喊她,反倒听他说:“我去沐浴,身上都是酒气。”
说完,他就转身往净室走去,脚步似有若无地显出一丝慌乱。
瞧着像是身后有人在追一样。
薛令娥站在原地,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不由地弯了弯嘴角。
看来,夫君比她想象的还容易害羞呢。
小梅和方妈妈之前就退了出去,在外守门,有意给这对新婚的小夫妻留出空间。
张琰去净室沐浴,薛令娥等得百无聊赖,猜他大抵是不饿,便让她们进屋将桌案收拾干净。
小梅弯着腰,瞥了一眼净室的方向,小声道:“郎君怎么跑得那么快?奴婢刚刚在外头都听到动静了。”
方妈妈边动作着,边腾出手,打了她一下。
薛令娥弯了弯眉,“是呢,你就当没听到吧,千万不要同郎君说。”
她得保护他的面子。
小梅点点头,两人出去后,不多时张琰也就回来了。
他进屋时,薛令娥已经在榻上等他了。
室内烧着炭,她只穿一件寝衣,盘腿坐着,绯色的衣摆铺散在锦褥上,手里攥着一缕散落的乌发,正绕在指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玩。
神情专注,又带着百无聊赖的困倦。
似乎是等得无聊了。
却在见到他时,眼睛亮了起来,那点困倦不翼而飞。
张琰忽然有些怕她又缠上来。
说话时略显艰难:“怎么还不睡?”
听到他的问句后,薛令娥小脸染上几分疑惑。
这是什么话?
哪有新婚夜赶夫人先睡觉的?
“我在等夫君啊。”虽然不解,但是她仍然跟他解释道。
看她并没有如他所料地上前,张琰松了一口气,心中却莫名感到一丝的失落。
面上依旧是那一副冷淡的模样。
薛令娥看他还杵在原地,便拍了拍榻沿,歪着头对他笑了笑。
“夫君还站在那儿做什么?快过来呀。”
见状,张琰不禁又仔细回想了一遍,再次肯定了自己此前与她并无私交,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也都是中规中矩。
若说刚才是因为老夫人对她的关心,让她感到欣喜,那现在又是出于什么原因,才会让她对他表现出天然的亲近。
明明上喜轿那会儿,她还在偷偷哭……
这场婚事来得突然,一张圣旨就将他二人捆绑到了一处,张琰以为薛令娥并不乐意,齐王中意她,她原本可以嫁给李晟,当个闲散王妃。
是他棒打鸳鸯,让她没法如愿,再加上他听到了她的抽泣,还以为今晚薛令娥会避他如蛇蝎,怎么也不该主动对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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