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天,那个数到期了。
冬天的第八天,粮下得比算的快。
快的原因不是有人多吃,是冷:冷的时候人要多喝一口热的,多喝一口就多耗一把柴,柴耗得快,出去捡柴的人要走更远,走更远回来就要多吃一口。这一圈转下来,原来那个数就不够了。
贺老教授把纸铺在台阶上,铺的时候用两只手压住四个角,压完才开口。
“顾枢那时候算的是十一天。”他说,“那十一天是从水算的。”
“水够了,粮不一样。”
“粮要按人头乘天数。”他说,“乘出来是这个数。”
“差多少。”
“差这些。”贺生说。说的时候手指点在那一行上,点完没有挪开。
他今年七十多了,手指点纸的时候抖,抖得那一行字在指头底下一跳一跳,跳完他把手挪开,挪开以后那一行还在原来的地方,字是他自己写的,写得比别人小,小到他自己也要凑近了才看得清,凑近了鼻尖几乎碰到纸,碰到的时候他自己笑了,说老了对不上数了,说完又去点那一行,点的时候换了另一只手。
差的是十九个人的量。
言昭把那个数在心里过了两遍,两遍一样。过完她说了一句话:“那就按数分,我来划。”
意思是,她来决定谁领不到。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台阶边上安静了一下,安静里有人把头转开了。转开的那个人是抬水队里的,转开以后又转回来,看着台阶上头,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说,把手里那只空桶换到另一只手上,换完就走了。
表下午做好了。
表是从名册上抄出来的,抄了九页,五百二十六个名字。抄的时候一个一个念,念一个抄一个,抄错了一个,划掉重写。抄到第七页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暗了看不清,就挪到火边上抄。
言昭划第一个名字的时候,手是稳的。
第一个名字她挑了很久。九页纸摊在膝盖上,从上往下看,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了。这个名字,她不认得。
名字是两个字,姓在册子上出现过两次,另一个是别的班的。言昭想了一下这个人在场上坐在哪儿,想不起来。她记得领水的时候有一只手伸过来,手背上有一道疤,是不是这个人的,她也不知道。
划掉。
横是从左往右划的,只划一道,划得整齐,字还看得清。停了一下,停的那一下里想起来一件事:名字后头那一横,意思是回来了。
今天这一横划在名字上。意思不是死了,意思是没有了。
第二个名字挑得比第一个快。不是因为想清楚了,是因为不想再想。
笔是那种按动的圆珠笔,笔芯快没了,写出来的字一道深一道浅。按住笔,要写第二笔——第一笔是竖,第二笔是横,横要压在竖上头。
手指弯不下去。
食指和中指顶在笔杆上,顶得很紧,紧到指甲发白,就是不弯。
笔放下,等了一会儿,重新拿起来。拿起来再写,还是不弯,她的手比她顽固,不肯做这种事。
最后试了三次。第三次用左手把右手那两根手指往里掰了一下,掰的时候有一声,是关节的响,响得旁边一个人抬头看了一眼。掰完能弯了,弯下去写完那一笔。写完把左手松开,松开以后右手那两根手指自己弹回去,弹回去又慢慢弯起来,弯到一半停住。
第二个名字,划掉。
她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第三个、第四个,比第二个快。快到后来发现挑名字的方法变了:不再从上往下看,开始挑那些想不起脸的。
想不起脸的就划。
划到第七个的时候,笔尖停在半空。
那一行的两个字是:简宁。
简宁是册子上第二个名字,第一个是言昭自己。
班会那天她拦了七个人,一个人应了,应完记下来——那是她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记下的人。
简宁平时话很少。很少到她在场地上坐哪儿,要想一想才想得起来:靠西边,第三排,靠着一根柱子。领水的时候两只手捧着,捧完说一句谢谢,说完就走,走的时候不往回看。
前一天分水,队伍挪到一半的时候底下有人咳。咳的人在一片声响里不明显,咳完用袖子擦了一下嘴,抬碗的时候换了只手。是简宁。
言昭在册子上找到那一行,笔尖落了下去,落在名字后头。
落的是半个点。
点是没来的人。那时候要的不是点,是一个记号——明天再看的那种。
她自己觉得不对。册子上有点是没来,有两个点是没回来,有划掉,有横,没有一样是给“咳了一声”留的。用指腹把那半个点蹭了。蹭完纸毛起来一小片,吹掉,接着想。
有一回分水,不锈钢碗递过去的时候碗是烫的,简宁换了只手接,接完说了一句谢谢。说完那句谢谢以后,那天再没有听见过她说话。
笔尖停在半空,停了很久。
没有划。
笔挪开了,往下看下一行。下一行的名字不认得。
划掉。
划完那一页把纸翻过去,翻的时候自己的手在抖,抖得不厉害,是那种一直没停的抖。
划掉。
划掉。
划掉。
划掉。
一下午划了十一个,还差八个,这点粮可以从几百人的口里每人省一口。
十一个名字,划掉的横都是一样长,一样深浅,看不出哪个是先划的,哪个是后划的。划完把九页按平,按平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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