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星在族长面前立下誓言的第五日,也是祭典当日。
晨光未透,她便已起身,换上那套精心修改过的百濮族嫁衣。厚重的靛蓝土布上用彩线绣满繁复的图腾,银饰坠在颈间、腕间,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在铜镜前站了片刻,镜中人眉眼沉静,眼底却凝着一抹不容错辨的锐利。
临行前,她照例去为清澜施术调息。
手掌贴在他背心,以那套传承秘术引导气血运行。连日来的坚持已见成效,他经脉中滞涩之处渐通,苍白的面容也恢复了些许生气。
“今日之后,”她低声自语,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无论是生是死,这条路……总要有个了断。”
门外传来卜尧羲略显沙哑的声音:“阿星,吉时快到了。”
“就来。”
她收回手,正欲起身——
衣袖忽被轻轻拽住。
南星浑身一颤,倏然回头。
榻上的人不知何时已睁开双眼,那双清冽的眸子正静静望着她,虽仍带着久睡的微蒙,却已恢复清明。
“你……”她张了张嘴,竟一时失语。
“嗯。”清澜的声音有些低哑,唇角却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再不醒,聆言师妹怕是要提剑来要人了。”
这难得的调侃让南星怔住。她仔细打量他——虽仍虚弱,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已与昏睡时判若两人。
清澜笑意敛去,神色认真起来:“这些日子……多谢。你的话,我都听见了。”
南星耳根微热,却听他又道:“献祭之事凶险,你一人前去不妥。让我替那男子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可你的身体——”
“无妨。”他打断她,已撑着榻沿缓缓坐起,虽动作还有些滞涩,脊背却挺得笔直,“百濮族禁制虽压制灵力,但筋骨之力尚在。况且……”他顿了顿,“我对那‘祀主’的身份,已有几分猜测。”
他转向门口的卜尧羲:“烦请姑娘备一套男子婚服。”
卜尧羲看向南星,见她点头,匆匆离去。
“你还记得昏迷前的事吗?”南星问。
“记得。”清澜微微颔首,“结界中与元化失散,之后便陷入昏沉。这些日子虽不能动,神智却时而清明,你每日说的话……我大多听见了。”
南星面上更热,忙岔开话题:“那你猜那‘祀主’是……”
“魔族中有一支,名‘魅’。”清澜声音沉下来,“专以人间情爱怨憎为食。新婚夫妇被迫赴死,怨念最是浓烈纯粹,于他们是大补之物。百濮族十年一祭的传统,恐怕早已被盯上,如今提前索祭,怕是那东西……等不及了。”
说话间,卜尧羲已取来婚服。侍从为清澜更衣,当他再次转过身时,连南星也不禁多看了一眼——玄底红边的百濮族礼服,将他身上那份出尘的清冷化作了三分入世的英挺,倒真像个待娶的新郎。
依着族礼,二人坐上花轿游寨,又在姻缘庙前行了结契仪式。卜尧羲曾告诉南星,传说庙中原有一块“姻缘石”,夫妻之名若刻于其上,可得盘王庇佑,生生世世相伴。可惜那石头早已遗失,只留在老人的唏嘘里。
礼成,棺木备好。
南星与清澜对视一眼,双双躺入棺中。棺盖合上的刹那,最后一线天光被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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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木在颠簸中前行,约莫半个时辰后,终于落地。
死寂。
绝对的死寂中,棺盖被一股阴冷的力量缓缓推开。南星正欲起身,却惊觉周身被无形之力禁锢——那力量粘稠如实质,将她牢牢按在棺内。
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自黑暗深处幽幽传来:
“请新人——入堂。”
话音落,两人身体一轻,被那股力量托起,飘出棺外。
眼前是一处被古木环绕的岩洞,洞口立着石碑,上刻“禁地”二字,那红色浓得像用血反复描过。岩洞四周散落着数十具棺椁,有的已腐朽得辨不出形状。
而洞内的景象,让南星的心沉到了谷底。
红。
铺天盖地的红。
血色的锦绸从甬道一直铺陈开去,缠绕在嶙峋的石柱上,如同巨大的血管盘踞。石壁凹陷处嵌着粗大的白烛,烛火不安地跳跃,将那满目的红绸映照得妖异刺眼,像泼洒开的、尚未干涸的血。空气里弥漫着蜡烛燃烧的油脂味、潮湿的土腥气,以及一种若有似无的、甜腻得令人作呕的香气。
甬道尽头,一块巨大的、形状狰狞的黑色岩石突兀矗立,如同洞穴的心脏。岩石表面被仔细擦拭过,反射着跳跃的烛光。更令人悚然的是,岩石顶端绑扎着一朵用同样鲜红绸布裁出的、硕大而扭曲的“喜花”,花瓣在光影下竟有几分像痛苦蜷缩的人形。
南星强忍心悸,目光如炬扫视。烛影幢幢,在岩壁上投下无数晃动的暗影,仿佛魑魅魍魉藏匿其中。然而除了他们,视野空无一物。
“这邪物究竟藏在……”
念头刚起,束缚之力骤然增强!南星身体一沉,膝盖重重砸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与清澜一同被迫朝那块挂着“喜花”的黑石跪伏下去!清澜似乎比她更早被压制,此刻只是沉默垂首,长发遮住侧脸,但紧绷的肩膀线条透露出他并非全无反抗之力。
不容她挣扎,更可怕的事发生了。
南星的右手被无形巨力强行抬起,五指僵硬张开——前方,凭空悬浮着一柄匕首!
通体乌黑,唯刃处闪烁幽冷寒芒,像毒蛇的獠牙。刀柄缠绕细密的暗红色纹路,如同凝固的血丝。
恐惧攫住心脏。她试图抗拒,手臂肌肉却如被冻结,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稳稳握住那冰冷的刀柄。
下一秒,剧痛袭来!
左手被粗暴翻转,掌心向上摊开。匕首的幽冷锋芒没有丝毫犹豫,带着残忍的精准,对着她柔嫩的掌心,狠狠划过!
“嗤啦——”
皮肉割裂的声音在死寂中异常清晰。
“呃啊——!”
南星猝不及防,压抑的痛呼从紧咬的牙关中泄出。温热的血液瞬间涌出,沿着掌纹蜿蜒,滴滴答答落在身下岩石上。那鲜红的血珠,在满洞刺目的“喜红”映衬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却又带着献祭的绝望。
血液滴落处,是岩石前一个浅浅的、碗口大小的凹坑。鲜红液体一接触坑底黑色岩石,并未四散,反而像被某种力量牵引,迅速沿着岩石表面肉眼难辨的细微纹路蔓延开去,发出极轻微的“滋滋”声。那纹路在血色浸润下,隐隐泛起一层极微弱的、不祥的暗红光晕。
几乎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并非单纯的寒冷,而是一种带着粘稠恶意的、能渗透骨髓的森寒。原本摇曳的烛火猛地向一个方向剧烈倾斜,光影疯狂乱舞,将石柱和岩壁上的暗影拉扯成更加巨大扭曲的形态。洞穴似乎微微震动,细碎的石尘簌簌落下。
“呜——嗡——”
一声低沉、悠长、仿佛从地底最深处传来的呜咽声毫无征兆响起,在洞穴中回荡叠加,震得人耳膜发麻,心口发闷。那不是风声,也不是兽嚎,更像一种古老邪恶的存在在沉睡中被血的气息惊醒,发出的第一声满足又贪婪的叹息。
南星疼得浑身发颤,额角渗出冷汗。她下意识看向清澜。
只见一直沉默的清澜猛地抬起了头!他脸上毫无血色,薄唇紧抿成凌厉的线,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深邃眼眸,此刻却燃着冰冷的怒火,死死盯向黑石后方——那片最浓重、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深处。
顺着他的目光,南星心跳几乎停止。
在那片浓郁的、烛光无法穿透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蠕动了一下。
紧接着,两道极其微弱、却如同烧红烙铁般的猩红光芒,缓缓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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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道猩红的目光如同地狱余烬,冰冷地灼烧着跪伏的两人。就在南星因那非人的注视而毛骨悚然时,操控她的无形力量再次发动!
这一次,目标是清澜。
只见他那只骨节分明、向来握剑的手,也被强行抬起、摊开。那柄缠绕暗红血丝的乌黑匕首,寒光一闪,瞬间割破了他如玉的掌心!
“嗤——”
清澜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唇线抿得更紧,未发一声,只有那双深邃眼眸中冰冷的怒火似要化为实质,钉向黑暗深处那猩红的源头。
两股鲜红的血液——南星的温热,清澜的隐隐带着一丝极淡的金芒——同时滴落凹坑。
诡异之事发生了!
两人的血液并未泾渭分明,反而如同被无形力量搅拌牵引,瞬间交融!血珠滚落黑色岩石,发出比之前更响亮的“滋滋”声,如同滚油泼在烧红的铁板。
凹坑周围的岩石表面,那些被南星之血浸润出暗红光晕的细微纹路,此刻如同活了过来!暗红光芒骤然炽盛,如岩浆在岩石内部奔流。纹路急速蔓延交织,竟在光滑的黑色石面上,清晰地“沁”出一个个扭曲、狰狞、仿佛用凝固血块写就的大字!
那字迹殷红刺目,带着浓烈的邪异与不容置疑的契约之力:
一纸婚书,上表天庭,下明地府,当上奏九霄、诸天祖师见证。
若负佳人,便是欺天,身死道消!
佳人负卿,有违天意,三界除名、永无轮回!
这赫然是传说中至为庄重、也至为酷烈的血契婚书!而它所依托的,竟是这方被邪气亵渎的姻缘石!
南星脑中“嗡”的一声,瞬间空白,随即被巨大的荒谬感与冰冷的恐惧淹没。
这邪物竟用承载人间美好姻缘的神石,以他们的鲜血为引,立下如此恶毒的血咒!目的昭然若揭——将这对被献祭的“阴婚夫妇”用最残酷的契约捆绑,无论生死,怨念都将因这“背叛即毁灭”的诅咒而千百倍滋长,成为妖魔最甜美的养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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