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岐扬第二天回了趟家,打扫卫生的保姆看了他一眼,招呼还没来得及打,就见他一扭身钻到了拐角处的屋子里。那个房间是他的健身房,面积规格大到几乎能直接拿去开业。
他运动的衣服也没来得及换,便把拳击手套一戴,对着面前的沙包一顿猛击。
减弱的共感已经能支撑他进行这样的运动了,他几乎什么都不去想了,可昨晚的孟昭羽却在他脑海里一遍一遍地重复放映。
他当时已经关了灯,只能借着浴室的灯光微微看清眼前的景象。她的表情隐没在夜幕之下,那声音倒是尤为平静,仿佛在说其他人的事。
任由他怎样抱歉,她都只是说:“我没事,我真的就只是想看看而已。”
看看她不堪的模样。
那样有自尊的人,在他的醉话里得知了万临骧作的孽,真的会没事吗?
哪怕骨裂都会说没事的人,她说的话能信吗?
他努起拳头,向沙包猛砸几拳。
“我真的没事了,以后也不会再有这样的事。”
那时,她坚定的声音像是在旗帜下宣誓。陆岐扬担心她又要说什么共感,什么不会彼此连累的话来。
可她却松了松嗓子,像是腾了好大的力气,但最终从一个极小的瓶口中叹了出去。
“已经到谷底了,那么,怎么走都是向上了吧?”
他的步子怎么都迈不开,冻住了,刚刚那一盆冷水将他淋得冻住了,他强压住想冲过去抱住她的心。
孟昭羽补充道:“我也不是怪你,我说过了,我不讨厌你,所以你也可以不用想着弥补我什么的。”
“你觉得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弥补吗?”
黑暗里,她好似侧过了头,直望着他:“难道你对我态度的转变真的不带一丝愧疚吗?”
他只记得自己当时有些许沉默,然而整个屋子却充斥着惊人的呐喊。
那沙包则还来不及发出响声,就又得迎来下一个凹陷。
执念,执念。执念!
如果没有执念就好了,如果他没有那样讨厌过孟昭羽就好了……
小时候,他有一位很好的朋友。只要跟她在一块儿,时间就会过得很快。
只是可惜,贪玩在陆家是不被允许的。为了见到她,他要么翻墙跑出去,要么邀请她潜伏进来。
两人常常一待就是一整天。奇怪,到底有什么可以聊这么久的呢?
他如今回想起来,只记得两人会玩过家家,她演得很好,无论是爸爸还是妈妈,白雪公主还是恶毒后妈,她吊起眉毛来,时而吓人时而温婉,却都活灵活现。
他相信她以后会成为一个优秀的演员的,虽然她自己都不相信。
直到小学的时候,她去世了,因为他的缘故。
他当时还不太懂什么是死亡,只知道有个朋友再也回不来了。
他的世界从那天开始阴雨绵绵,雨下得太多,将她的面目都冲得晦暗不清了。
那场意外后,一切的一切都坍塌了,只有他执着地记着她的梦想。
因为他的缘故,那就该由他来了结。
他放下一切其他的可能,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艺术专业,又去美国深耕演艺方向,家人们因为那场意外都对他宽松了不少,他这才有机会在这个领域上一条路走到黑。
可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弥合的,学术再精,天赋上的短板总让他觉得挫败。家人的劝导让他时不时思考着这个选择的正确性,但这是他应得的,他要赎罪,让她在天之灵也能一同荣耀。
为此,他不要家里的资源,也不要早就铺好的路,他要带着她的理想披荆斩棘。
直到,他看见初出茅庐的孟昭羽。
天赋和灵气在孟昭羽身上呈现得淋漓尽致。
儿时朋友的长相早已在他的记忆里模糊了,但那一刻他有些恍惚,回忆像走马灯一般蹭蹭划过。
或许只是因为相近的年纪,相通的天赋,他情不自禁地想,如果她还活着,是不是也能像孟昭羽一样,在聚光灯下熠熠生辉。如果她还在,肯定能轻而易举地走红,轻而易举地就能将自己这二十多年的努力衬成笑话。
他的朋友、家人们都迷上了孟昭羽所扮演的角色,众人围坐在一起,讨论着她的好,她的天赋,她的与众不同,就仿佛他已经被衬成了一个笑话。
难道是她在天之灵觉得自己太过松懈,所以指派了另一个人来实现她的愿望?
然后再对他说,“你不够格。”
理智告诉他,孟昭羽是一个无辜的人,他也尝试过无视她。但这样的容貌,只要是看过一遍,就绝无可能从记忆里轻轻抹去。
这张讨厌的脸,让他避无可避。
既然没办法做到无视,那他就要敞亮地讨厌她。她或许根本就没那么无辜,是人就会有黑料,他要找到她的黑料,然后毫无负担地讨厌她。他要告诉身边的所有人,他的厌恶从不是空穴来风。
如果孟昭羽是普通人就好了,他只需要随便挖到点小料,就可以自顾自地欺骗自己度过余生。
可惜她三百六十度的讨厌,他的暗中调查一无所获。
他甚至暗自庆幸过,她肯定不会选孟昭羽那样的软柿子来实现愿望。
所以他考虑过放弃,要是那时候放弃就好了。
可不过多久,他又在那场聚会上如愿拿到了想要的黑料。
一切都变得很顺利,除了孟昭羽,她是个变数。
“嗯?你今天怎么了?”许良恰好进来,见他一言不发频频出拳,沙包上已留下好大个凹槽。
他虽说是陆岐扬的助理,但也曾经当过老陆总的保镖。陆岐扬小的时候常跟他打架,就连这打拳也是他教的。照他今天这打法,怕是离TFCC不远了。
许良瞄准时机,一拳打在他腹部上。
陆岐扬做过不少腹部抗击打训练,这一击只让他皱了皱眉头,但好在是让他停下来了。
许良松了松拳头,“怎么了今天?又发疯?”
他还没说完,陆岐扬便扑上来一拳,许良见状连忙防守。
“诶呀你这小子!”
他今天也不知道上哪受了什么刺激,打起拳来蠢得要死,只顾着打,也不防守,好像就是故意让别人钻空子揍他一样。
许良一边挑些不痛不痒的地方给他长点记性,一边又询问起事情的经过。两人一拳一句,终于是打得大汗淋漓,各自歇坐在一边。
许良从他碎片化的描述里渐渐摸出条线索,他问:“你不该满意了吗?你不就期待见到她狼狈不堪吗?”
陆岐扬将圈套解开,刺响的魔术贴像撕开了他内心的某处。
确实,这是他一直期待着的。
孟昭羽也不给他好脸色。她明明是个心思极其细腻情感发达的演技派,偏偏把自己压抑得像个机器人,更兼冷声冷气,对他还要再多三分讥讽。
要讨厌这样的人并不困难。
“可我就是不满意。”
他一遍一遍挖着她的不好,唾弃她的脸,将一切的一切都归咎到孟昭羽的身上,反复说服自己去满意这一切。这一定是一种讨厌了。
他讨厌她的天真,讨厌她的真诚,她竟然那样轻易就对着讨厌她的人暴露脆弱。
可只要一想到她也可能像当初被黑时抓着万临骧的衬衫那样哭,他就生气。一想到他从未深究陪酒的事致使放任她越陷越深,他就不安。
“呵,我怎么不知道你这小子会强迫自己和讨厌的人呆在一起?”许良将拳击手套放好,冲他歪歪头。
难道这不是一种讨厌,而是像孟昭羽说的那样,是愧疚?
是愧疚吗?
“我每说一句你都想半天,你到底在想什么呢?不是讨厌就是喜欢呗,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不是,”他顿了顿,脑中忽然冒出一句话来,“你的情感就这么单纯?除了讨厌就是喜欢?怪不得……”
许良想起之前帮他找孟昭羽的黑料,那可真是一份苦差。照他这样下去,莫不是他又要用黑料来坚定自己的心了?
许良忙道:“又不是要当心理学家,非得定义它做什么……就这么说吧,你见到她开不开心?”
“你想每天都见到她吗?”
“你好奇她在做什么吗?”
“你想知道她的过去,她的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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