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绕月浑浑噩噩下山，此时才午后，她应该去镇上“偶遇”疯子，却下意识回了不归林，蹲在自己房间门口，胸口闷到极致，呼吸的不是空气，而是充斥无望的冰水。
她应该动起来，去开门也好，实在痛苦，开门后去床上躺着也好，只要动一下，都好过这样蹲着，让双脚充血僵硬，让寒冷的风刮过汗凝的后背，让绝望凝固静止。
“不要问我太阳有多高”
“我会告诉你……”
姜绕月心想，太阳已经掉下来了。
“我有多真。”
姜绕月似猛然惊醒，哪来的音乐？音乐声不大，隐在风声里，不仔细分辨根本听不到。
她站起来，寻觅声音，声音在沈归岷房外显得略大声。
姜绕月重新化成狐猴形态，在墙壁外摸索，瞅准窗户缝隙，闪身入内，幸好沈归岷窗户没关严实，否则她真进不去。
进入沈归岷房间，姜绕月不由咋舌，太井井有条了，豆腐块床铺，书桌上，书籍按高到低一一排列，连笔都笔笔直直立在框里，地面连一根发丝都不见。
哦，现在有了。
地上好几根猴子毛。
姜绕月一动，身上掉的毛更多，她赶紧现人形，将地上毛捡起，暂时放进衣服口袋。
音乐还在响，她寻着声音，终于翻到一个抽屉，抽屉居然没锁，里面躺着两个手机，其中一个正是计槐送她的手机。
原来，沈归岷没收计槐给她的手机，就放在这。
音乐来自另一个手机，竟是一个闹钟。
姜绕月关掉闹钟，试探着解锁这个陌生手机，手指摁住指纹锁，她还未反应，手机解开了。
映入眼帘的，正是眼镜拍的“他们在找替身，不要来日山”视频。
这个手机，就是前四次小循环，她下山去抢的手机？
开屏后便是视频。还在沈归岷房间。肯定是了。
视频结束后，再次重复播放。
姜绕月听得更消沉，关掉视频，手一滑，界面变化，眼镜拍的视频淹没在无数其他视频里。
她往下滑动，居然滑不到底。
很多、难以计数的视频。
姜绕月随机点击，视频中都是一个人，神色惊恐、颠三倒四说着“他们在找替身”“不要来日山”两句。
这些视频中的人都不一样，背景却大抵一致，都是日山风光。
而她从日山带下来的手机里，绕月APP中，接收一栏，只有四个视频。
只有四个视频，因为她目前在第四个大循环。
如果是第N个大循环呢？那就有N个视频。
不能翻到底，姜绕月试着翻到顶，好一会后，顶部果然有“接收”一栏。
她将这个手机、从日山带下来的手机搁一起观察，外形完全一样，连背面那个太阳标识都一模一样。
她点击返回，有无数视频的接收界面，变成绕月APP第一界面，即接收、发送两栏。
她的老师说，N是个好字母，它象征无穷，你不知道尽头在哪，只能假设那个无止境的尽头是N。
手机接收的视频是N个。
这个手机，是来自第N个大循环的她的手机。
而第N个大循环的她在哪？在骨冢之地。
在第N个大循环中，她才能解脱。
此时的她，握住来自第N个大循环中自己的手机，在第四个大循环里仰望外面的天空。
天空之外，是其他数不尽的大循环，第四个大循环如海中沙砾，微不足道。
而她看到，数不清的大循环里，第五次小循环的自己，都拿着这来自第N个大循环的手机，抬起头，看向天空，看向天空之上，看向另一个天空之下的自己。
对视上了，在无数对方眼里，看到灭顶绝望，绝望巨倍增加。
姜绕月终于垂头，阳光欢欢喜喜照耀大地，而她在阴影里，是光照不到的地方。
她以为自己在这个世界是主动的，是有所为的，她的生命是自己主宰的，至少她主宰自己行动。
谁知她的生命像一部书籍，已知开头第一页，战士候选人来到过去世界成为环尾狐猴，已知结局第N页，在第N个大循环奔赴骨冢之地。
此时的她是故事剧情、正在发展中的一个小点，书籍中的一页。
只要高维度的某个存在翻开这本书籍，他会看到，剩余的许多页此时此刻都在进行中，看到她重复的挣扎，循环的往复，无尽的哀嚎。
他会说，真是本重复且无趣的书啊。
“你发现了？”
骤然，姜绕月大骇，她都不敢回头，因为那是……沈归岷的声音。
她听见沈归岷冷笑一声：“你真的太厉害了，居然找到了。”
姜绕月说不出话来，她呼吸急促，越呼吸，越窒息。
沈归岷走过来，庞大身影笼罩住她，遮挡了斜斜照过来的阳光，他伸手过来，要拿走姜绕月手里那个有着无数视频的手机。
却在中间顿住。
沈归岷看到地上手机，疑惑：“你又从哪得来的手机？计槐给的？”
接着是阴阳怪气话语：“你怎么这么厉害？我早上没收你的手机，没到下午你就找到，而且还又有了新手机？”
姜绕月愣住，她意识到什么，指着抽屉里、没拿出来的手机：“这个才是计槐给我的。”
“而这个……”她举起手里的、来自第N个大循环的手机，“是你的？”
沈归岷蹙额：“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为什么在你这？”
“是我捡来的，”沈归岷盯着地面手机，“这是你的？”
“当然是我的……”
沈归岷话语咄咄逼人：“你的？你没有钱，怎么来的？也是捡的？”
真这么说的话，还真是捡的……
沈归岷伸手过来：“给我。”
姜绕月：“？”
“我全部没收。”沈归岷顶着黑眼圈，言辞严厉。
姜绕月不满：“我凭什么给你？”
看着沈归岷不好的脸色，姜绕月忽起戏弄之心，她麻利掏出抽屉手机，捡起地上手机，一起三个手机，活像个堕落网络世界不可自拔的网瘾少女，挑衅沈归岷：“我不给，又怎样？”
沈归岷从未遇到这样的人，给不了好脸色，给坏脸色更没用，没有什么能掣肘如此不羁的女孩。
想到如果放任下去，他绝对睡不了一个好觉，遂不废话，直接抬手去拿。
两方你来我躲下，姜绕月一个不甚，被沈归岷拿到。
不幸的是，沈归岷拿到的是那个有无数视频的手机，更不幸的是，拿到的前一秒，她的指纹划过屏幕下方，更更不幸的是，手机恰好解锁。
简直是固定程序。解锁手机后，手机放映眼镜视频。
“他们在找替身……”
“不要来日山！”
沈归岷沉默了，好几分钟，姜绕月眼睁睁看着他的脸色从沉默，到巨变震惊。
沈归岷的眼睛隐隐发红，他死死瞪着她，口中说道：“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这个手机不是我捡来的，是一个人给我的。”
“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姜绕月摇头。
“是你，”沈归岷一字一句道，“你果然是个妖怪。”
“你控制我，你让我去那个地点，在那个地点，让一个猴子抢走这个手机！是你！我居然忘了……你还操控我的记忆……”
“是你……”沈归岷说着说着，耳畔流血，血顺着脖颈往下，地面嘀嗒，他的身体似乎因为抵抗了某种控制而摇晃，几息后，倒地。
姜绕月喃喃：“是……我？”
是她给了沈归岷这个来自第N次大循环的手机，像控制四具骸骨一样，是她控制沈归岷去那个地点，然后，让环尾狐猴的她去抢手机，再看到视频，到第四次小循环想起“一切”。
不，不是一切记忆，只是一部分记忆。
再是第五次小循环，她故意提前定下今日闹钟，让第五次小循环的她，找到这个来自第N次大循环的手机……之后便是重复重复、循环循环。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的意义，不过就是让她陷入因果颠倒，陷入精神错乱，陷入无尽绝望。
可是，这个“她”，真的是她吗？
为什么沈归岷看了视频，也想起失去的记忆？
视频、视频。
替身、替身。
小循环、大循环，N个大循环。
沈归岷说是她，那应该就是她，沈归岷会认错人吗？
可能，第N次大循环的自己，修为比之前高一点，真的做到控制真人，控制记忆。
在奔赴骨冢之地前，将手机交给沈归岷，控制沈归岷，让前四次小循环的她，抢到手机。
并且提前定下闹钟，闹钟声音不大，如果不在附近根本听不见，“恰好”被第五次小循环的她听见，这个“恰好”都是算计好了的。
都是为了让她看到视频。
说不通的是，她为什么这么做？
每个大循环，都有来自第N个大循环自己的手机，这个手机到底有多少个？又有多少个自己去给沈归岷手机？
姜绕月理不清，说不明白，她混乱，她理智不清。
仿佛，那个她的所作所为，就是让她混乱，让她意志混沌，让她理智崩塌，让她理不清看不懂想不通。
她看到太阳了，看到太阳掉下来了。
她说：“太阳掉下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掉下来好啊……让我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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