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亮起了些许暮色，荀府书斋青铜树已然点亮，左右前后足足六丛，照得这屋子亮亮堂堂。典韦脱履，跟在荀白身后，轻车熟路地往里走，足音沉稳，于荀彧案前三步处立定，自怀中取出一物，以素布承托，置于光下——赫然是一饼赤金，成色十足，在烛火下泛着温润光芒。
“奉女郎之名，还钱。”典韦声如铁石，无甚起伏。
荀彧微微一愣，目光自竹简移向案上金饼，复又落在典韦那岿然不动的脸上，眸中闪过一丝细微的诧色。
竟然真的来还了......
这般做派，与他先前料想颇有出入。本以为这笔钱财多半如泥牛入海，有借无还，而那方帕子......
荀彧缓缓搁下书简，未去触碰那金饼，只抬眼温声道：“辛苦了。只是——”他语调略缓，似有斟酌，“今日府中整理旧物，红姑娘所留凭证一时竟寻觅不得。既无凭证，偿还之事到也不急。这一万钱，权作是荀对红娘子的赔偿，亦无不可。”
他言辞温煦妥帖，目光静静笼着典韦。
典韦蹙了蹙眉，心道这劳什子荀府里里外外那么多人那么多规矩，怎么两日不到就能把帕子弄丢。他转而想到红玉坐在院子里糟蹋的那一堆素帕，那凭证也不过是她随手从中拿的一张，估计也不怎么重视。于是说道：“钱债必须两清，帕子既失，便不要了。”
荀彧眼中讶色更深，旋即化作一抹了然与极淡的玩味。他忽然明悟，红玉执意归金，或许只是出于信誉。此时情形与当日不同，当日她只有十万钱，既要购房屋又要买仆役，捉襟见肘才使如此手段。此时她坐拥二十四块金饼，手头宽裕，也不屑于赖他的账。
更令他心头微动的是，她似乎浑然不觉，女儿家亲手所绣的贴身帕子，哪怕粗劣至此，“押”给男子在世俗礼法中隐含的意味也是真实存在的。若非她全然不将此等礼教缛节放在眼内，便是她当真不解其中关窍。
就算是年纪小了些，竟如此疏离世情俗礼吗？
他不再推拒，略一颔首，荀白便上前将金饼收去。沉吟片刻，荀文缓声道：“闻说南市千金阁有豪客得彩，一举兑走二十四枚金饼，雒阳暗地里颇有些议论，女郎此番动静着实不小。还请转告——”
荀彧看向了典韦，将未说完的话吞下，取出了一张笺纸，蘸墨落笔，片刻后，墨干了。
荀彧将纸对折，递给荀白：“跟着送去给红娘子。”
荀白小心接过，装进漆函，跟了一路，到了西街。
红玉的院子，自然没什么规矩，别说脱履解剑，就连名刺也没有。荀白眼睁睁看着典韦推门而入，大喝一声：“俺回来了！”吼完，才想起身后跟着一个人，又吼一声：“带了个人！”
荀白因着抖了两抖，就看见红玉从屋子里走出来，杏眼粉腮，身姿袅娜。他慌忙低下头，双手奉上漆函。便听红玉略微惊讶的笑声：“什么东西，还弄得如此正式。”
她接过就往树下走，树下放着一个石墩子，显然是为她准备的。
两个丫头笑嘻嘻地请他坐到另一头，还给他倒了茶。荀白受宠若惊又盛情难却，坐在让人十分不习惯的小矮凳上如针扎屁股一般。
这女郎果真不拘俗礼，在院子里见客，坐礼也怪。
红玉展开纸，就见上面极风雅的字文，写着：“金芒过盛，易显其迹。”
金子就是金子，哪有过不过盛。易显其迹？是金饼上面有手脚？
“哎呀！”红玉懊恼地叫了一声，“亏我还觉得这千金阁竟然如此服务有道，原来暗藏玄机。”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吕布张辽等人带着几大箱沉甸甸的金银、一匹火炭似的赤兔马、还有一杆看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方天画戟，回到了孟津的并州军营。
马和戟进了他自己的帐子，金银耀眼，到了丁原面前。营里的兵卒私下里都嘀咕，这赏赐厚得吓人，可来路也明白的很，是吕布在武斗会上，像掐小鸡一样把西凉有名的悍将华雄给收拾了，从董侯手里换来的。就这，吕将军还将那几箱金银全孝敬了丁公，实在是忠义无双。
丁原当着众人的面，捏着鼻子收下了这几箱金银，厚着脸皮没有给吕布提拔，只画了个大饼，说等他日回并州，有重赏。多重，重得过这沉甸甸的金银，还是重得过赤兔和方天画戟？丁原没有办法，但他就是不得劲。
没过两天，雒阳的使者就到了，宣读诏书：升丁原为执金吾，即刻进京上任。
执金吾这官名听着威风，掌京师治安。可在丁原自己看来，这就是个华丽的笼子。他进雒阳带不带得进并州军？显然答案是否定的。董卓把他从并州军队提溜出来，塞进雒阳那个规矩多、眼睛也多的地方，，摆明了是要把他和手下人隔开。
为什么这么突然抬举他？丁原坐在主帐里，捏着那卷诏书，心里跟明镜似的。
就是因为那刚拉回来机车赏赐的吕奉先！
定然是吕布的锋芒太露，露到让董卓都觉得扎眼，非把这把“刀”的主人先控制起来不可。名声是吕布赚的，麻烦却扣到了他丁原头上。一股子憋闷夹着恼火的邪气在丁原胸口窜来窜去。
于是，诏书还未收起来，丁原就把吕布叫来了。
他脸上堆着勉强的笑，话说得滴水不漏：“奉先如今威名远播。正好，河内郡那边传来消息，黑山余孽有些不安分，在边界蠢蠢欲动。旁人去，恐怕压不住场面。你带张辽和本部精锐去巡视一番，威慑宵小。未有将令之前，不必急于返回洛阳。”
话里话外，无非是调虎离山。
吕布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抱拳，干脆利落地回了声：“末将领命。”
丁原目送他离开，得意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暖茶。
.......
抿了一口暖茶，放下茶杯，王允得意地笑了笑。
书房里新换的雀尾香都带着轻快的味道。他捻着胡须，仿佛已经能看见丁原率着那虎狼之师开进京畿，甲胄铿锵。最重要的是，队伍里得有那悍将吕布，这股力量将是他棋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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