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鲁砚生就起来了。
他把红丝砚，交给了林晚。
"你揣着。"
林晚看着他。
"你不带？"
"不带。"
"我今天，是去问话的。"
"问了话，才知道这砚，该给谁。"
林晚把砚，收进怀里。
贴着胸口。
像揣着一件别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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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家的后门，在一条更小的巷子里。
巷子，窄。
两边，是墙。
很高。
高得，看不见院子里的树。
门上，没挂牌。
就一扇黑门。
旧的。
漆掉了几块。
这才是老门。
前头那个高门楼，是新的。
这个，是老汪家的。
汪家发家，是从这道门里，出来的。
鲁砚生走到门前。
他抬手，要敲门。
门，自己开了。
门后头，站着个人。
还是昨天那个年轻人。
"先生。"他说。
"二爷等着。"
没说"老太爷"。
说"二爷"。
鲁砚生心里记下了。
今天要见的，是汪敬堂。
不是汪守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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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很静。
前院，是个天井。
天井里，一口缸。
缸里，养着睡莲。
四月，还没开。
只有叶子。
叶子，是圆的。
浮在水上。
水里，游着两条红鱼。
这院子，不像做砚的。
做砚的院子，应该有石屑。
有灰。
有磨石的水。
这院子，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没人在这儿干活。
可汪家，明明收料、做砚、卖砚。
干活的地方，在哪儿？
在别处。
这院子，只是住处。
住处，要干净。
干活的地方，要脏。
汪家，把这两样，分开了。
鲁家，是一处。
吃、睡、开料、刻字，都在一个院。
鲁家的院子，一年四季，都是石头味。
汪家的院子，是花香。
这就是，两家的分别。
鲁砚生穿过天井。
他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天井的墙根下，摆着一排石。
七八块。
大小不一。
都没开。
就那么靠着墙，搁在那儿。
上头的青苔，厚。
厚得，像盖了一层毡。
摆了很多年了。
鲁砚生看了一眼。
那些石，不是普通石。
是料。
是没开的好料。
可它们，被搁在墙根，任其长苔。
像，被忘了。
可做砚的人，不会忘料。
搁在这儿，是故意的。
为什么？
"二爷在里头。"年轻人说。
鲁砚生收回目光。
他把这个疑，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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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光线很暗。
窗，是纸的。
糊得厚。
光照进来，是灰的。
汪敬堂坐在桌边。
桌上，摆着两碗茶。
昨天的两碗茶，在茶馆里。
今天的，在这儿。
他早备好了。
"坐。"汪敬堂说。
鲁砚生坐下。
他没喝那碗茶。
"鲁家的。"汪敬堂说。
"我昨天跟你说的，你想了一夜，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一半。"
汪敬堂看着他。
"哪一半？"
"您爹，知道的事，比我知道的多。"
"还有一半呢？"
"还有一半，"鲁砚生说，"是我想不明白的。"
"您爹，为什么要等我。"
汪敬堂端起茶碗。
他喝了一口。
他放下。
"因为，"他说，"我爹，欠你们鲁家一条命。"
鲁砚生愣住了。
欠一条命。
这话，他没想到。
他以为，是汪家害了鲁家。
可汪敬堂说，是欠。
欠，是鲁家有恩于汪家。
"什么命？"
汪敬堂没答。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就是昨天那片石。
他把那片石，放在桌上。
往鲁砚生那边，推了推。
"这片石，是我爹从你爷爷手里，拿的。"
鲁砚生看着那片石。
"我爷爷，给您的？"
"不是给。"
汪敬堂看着他。
"是托。"
"我爷爷，托您爹……"
"托我爹，办一件事。"
"什么事？"
"替他，看住一样东西。"
鲁砚生的心，跳了。
又是"看住"。
徐公店那片石上，也是"守"。
他爷爷，走到哪儿，都托人"看住"东西。
他爷爷，在藏什么？
"什么东西？"
汪敬堂摇头。
"我爹没跟我说。"
"他只说，'那东西，得等鲁家的人来'。"
"等到那人能认了，再给他。"
"认不了，就给错人。"
鲁砚生看着他。
"那您爹，怎么知道我，认得了？"
汪敬堂端起碗。
他看着碗里的水。
"因为，"他说，"你办了个'鲁砚五坊'。"
鲁砚生的手，攥了一下。
他办五坊的事，传得这么远。
传到了青州。
传进了这道后门。
"我爹躺了三年。"
"三年来，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可你办五坊的信，送到的那天——"
汪敬堂放下碗。
"我爹，说了三个字。"
鲁砚生看着他。
"哪三个字？"
汪敬堂没说。
他站起来。
他往屋里走。
走到里间门口。
他停下。
"你自己进去听。"
"我爹，就在里头。"
鲁砚生站起来。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
他把衣襟，捋了捋。
他把鞋，蹭了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概是因为，要见的人，是长辈。
是，他爷爷最后见的人。
他推开门。
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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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一股药味。
浓。
混着一点石头味。
很淡。
可鲁砚生能闻出来。
这屋里，有料。
藏着的料。
屋里，靠窗，摆着一张榻。
榻上，坐着一个人。
很瘦。
瘦得，只剩一层皮。
头发，全白了。
手，搁在膝上。
手指，是弯的。
弯得很僵。
那是，中风的手。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亮得，不像一个瘫了三年的老人。
像，一把没钝的刀。
他看见鲁砚生。
他的嘴，动了。
动得很慢。
像，在推一块很重的石头。
"你……"
他的声音，很哑。
像，很久没说话了。
"你……来了。"
只有三个字。
后来，他又说了三个字。
这六个字，鲁砚生一辈子忘不了。
第一个三个字，是"你来了"。
第二个三个字，是——
"别学了。"
鲁砚生愣在那儿。
他想了三天三夜，想汪守业会跟他说什么。
会说什么"根在西边"。
会说什么"当年的事"。
会说什么"你爹怎么怎么"。
他没想到，是"别学了"。
老人，瘫了三年。
攒了三年的力气。
就为说这三个字。
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做了一辈子砚的人，让一个刚立坊的少年——
别学了？
除非。
除非，这条路的尽头，是死。
除非，他爷爷死了。
他爹死了。
他娘，没了。
都是因为，学了这一行。
所以，老人说："别学了。"
这话，是拦。
是，一个老人，用最后一点力气，在拦一个后生。
拦的，不是砚。
是，那条路上的人。
鲁砚生站在门口。
他没走。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着老人的眼睛。
他没喊"老太爷"。
他也没说客气话。
他说了一句话。
"汪爷爷。"
"我爷爷，托您的，是什么东西？"
老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看着鲁砚生。
看了很久。
他的嘴，又动了。
这回，他推了很久。
推出来两个字。
很轻。
"你……爷爷……"
只到这里。
后头，他推不出来了。
他的眼角，掉下来一滴水。
不是泪。
那水，是从眼里，挤出来的。
像，一个人，用尽了力气，还是没说完。
鲁砚生忽然觉得，他面前坐着的，不是一个仇人。
是一个，替他爷爷，等了七十年的老人。
等成了这样。
他跪下去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跪。
可他跪了。
他磕了一个头。
他抬起头。
"汪爷爷。"
"您说的，我记住了。"
"可我不学，谁学？"
老人看着他。
他的嘴，还在动。
可这一次，他没有再推。
他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闭上了眼。
不是睡。
是，把一样东西，交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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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静了很久。
外头，天井里，两只鸟在叫。
叫什么，鲁砚生不知道。
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汪敬堂，从外间进来。
他走到榻前。
他扶着他爹的手，摸了摸脉。
他的手，很稳。
稳得像，一个做惯了这件事的人。
"我爹睡了。"他说。
鲁砚生站起来。
他腿上，还留着跪过的酸。
汪敬堂看着他。
"你跪了。"
"是。"
"我爹，这辈子，只被人跪过两回。"
"一回，是当年，他自己跪你爷爷。"
鲁砚生的心，动了一下。
"第二回，是你。"汪敬堂说。
他转过身。
他从里间的柜子里，抱出一个箱子。
不大。
是紫檀的。
很沉。
他把箱子，放在桌上。
"这是我爹，让我今天给你的。"
鲁砚生看着那箱子。
"里头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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