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鲁砚生把坊里的事，交了出去。
不是交给老周。
老周老了，管不了料场。
他把料场，交给了丁桂香。
徐公店的人，在金山住了三个月了。
她做砚的手艺，不如她公公。
可她管料，管得极细。
她能一眼看出，一块料，是干透了，还是没干。
这本事，鲁家坊里，只有他爹有。
他爹没了。
剩下一个会的，是外人。
鲁砚生把料场，交给了外人。
坊里有人不服。
鲁砚生只说了一句。
"石头不认姓。"
"她认石头，就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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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六，他出门了。
没带林晚。
这是他头一回，出门不带她。
他跟她说，去济南，谈一笔砚的生意。
林晚看着他。
她没问。
她只是，把那方红丝砚，从怀里掏出来。
递给他。
"带上。"
鲁砚生看着她。
"你留着。"
林晚摇头。
"我不带了。"
"我一带它，就闻得见北边。"
"闻得见，就想走。"
她把砚，塞进鲁砚生的包袱里。
塞得很深。
塞在最底下。
鲁砚生出了门。
他没往济南去。
他往东南。
往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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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天后，青州城南。
城南，跟城东，不一样。
城东是汪家的。
房子高。
门楼新。
街上干净。
城南，是穷人的。
房子矮。
墙，是土坯的。
有的地方，塌了。
也没人修。
街，是土的。
下雨，就是泥。
天晴，就是灰。
这一带，住的，是拉车的、挑水的、做小工的。
还有，开铺子的小手艺人。
药铺、裁缝铺、棺材铺、铁匠铺。
都有。
都不大。
一家挨着一家。
日子过得紧。
可日子，是过着的。
鲁砚生进了城南。
他没直接去药铺。
他在城南，租了一间房。
在一条小巷子里。
房东，是个寡妇。
姓孟。
带着一个孩子。
靠给人家浆洗衣裳过活。
他租了半个月。
给了她一块银，比市价多。
孟嫂子问他，来做什么。
他说，找活干。
孟嫂子看了看他的手。
"你这手，"她说，"做活的？"
鲁砚生的手，是做砚的手。
指头上有老茧。
可不是拉车磨的那种。
是，捏着刀，磨出来的。
手上的皮，是一层一层的。
不像干粗活的。
"做过点小买卖。"鲁砚生说。
孟嫂子没再问。
城南的人，不问来路。
谁都有藏着的。
问了，就是讨人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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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砚生在城南，住了下来。
他白天出去，晚上回来。
他先不打听"贞"。
他先看人。
他看城南的铺子。
看招牌。
看进出的客人。
看谁跟谁，认识。
这一住，就是七天。
第七天，他摸清了一件事。
城南的药铺，只有一家。
在街角。
门脸不大。
挂着一块旧匾。
"柳家药铺"。
匾上的字，是柳伯年自己写的。
写得不好。
可有一股清气。
像一个读了书，又不想做官的人写的。
药铺门口，摆着一条长凳。
常有穷人来坐。
都是看不起病的。
柳伯年不撵。
他就让人坐着。
有时候，给一碗水。
有时候，给一碗药。
不说钱。
城南的人，都敬他。
过年的时候，有人往他门口，放一把菜。
放一捆柴。
放得悄悄的。
柳伯年也不说。
他收了，就收了。
他要是不收，就是给人没脸。
这是，城南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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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砚生在药铺对门的茶馆，坐了三天。
茶馆，是个小摊。
就几张桌。
坐在那儿，能看见药铺的门。
第三天，他看见一个人。
一个女的。
三十多，快四十。
瘦。
穿一件青布衣。
很旧的。
她进了药铺。
进去的时候，跟柳伯年，点了下头。
点头的样子，是熟人的样子。
不是客人的样子。
像是，住了很多年的。
进去了，有一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包。
是药。
鲁砚生的手，握紧了茶碗。
那个女的，走路的样子。
不快。
稳。
像，走在一条熟悉的路上。
像是，这条街，她走了很多年。
像是，她本来就住在这儿。
鲁砚生放下茶碗。
他跟着她。
跟了半条街。
她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
尽头，一户人家。
门，是木头的。
旧。
门上，没有匾。
什么都没有。
就是一个，普通的门。
可她推门进去的样子，是主人的样子。
鲁砚生站在巷口。
记下了这个门。
他心里，翻江倒海。
他来青州，是为两件事。
一件，是找苏婉贞。
一件，是把那方红丝砚，还回去。
他以为，这两件事，是一件事。
找到一个女砚匠，把砚还给她。
可这会儿，他站在这个巷口。
他忽然，不敢进去了。
他数了数，从巷口，到门，是十一步。
中间，有一棵槐树。
树上，挂着一条晾衣绳。
绳上，晾着两件衣裳。
一件，是青布的。
跟那女的身上的，一个色。
另一件，小一点。
是，男人的衣裳。
也是一件。
就一件。
鲁砚生看着那两件衣裳。
两个人。
一个屋。
一个，是那个女的。
另一个，是谁？
他忽然，不想知道。
可他，得知道。
他在巷口，又站了半个时辰。
天，黑下来了。
巷子里，人家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那户人家，门缝里，也透出光。
光，是黄的。
很暖。
忽然，门开了。
出来一个孩子。
十来岁。
瘦。
手里端着个盆。
出来倒水。
他把水，"哗"地，泼在墙根下。
泼完，转身，要进门。
就在他转身的时候，他往巷口看了一眼。
鲁砚生，跟他，对上了一眼。
就一下。
那孩子，愣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盯着鲁砚生，看了两眼。
然后，他问了一句。
"你找谁？"
鲁砚生站在巷口。
他张了张嘴。
他本想说"不找谁"。
可话到嘴边，他说了别的。
"我不找人。"
"我找一样东西。"
那孩子，把盆，拎在手里。
"什么东西？"
鲁砚生看着他。
这孩子，眉眼，说不清像谁。
可他那一双眼睛，亮。
亮得，像夜里点的灯。
"一方砚。"鲁砚生说。
那孩子愣了。
"什么砚？"
鲁砚生没答。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不是那方红丝砚。
是他从金山带来的，一方小小的砚。
是他自己做的。
一方，用了半年的，随身砚。
砚，不大。
巴掌宽。
上面，刻着几道浅浅的痕。
像山。
那孩子，走过来。
他走到鲁砚生跟前。
他低头，看那方砚。
看了很久。
他伸手，要摸。
摸到一半，缩回去了。
"这砚，"那孩子说，"哪儿来的？"
"我做的。"
"你做的？"
那孩子，抬起头。
他看鲁砚生的眼神，变了。
那眼神里，有一样东西，鲁砚生认得。
是"想要"。
可那孩子，把想要，压住了。
"我娘，"那孩子说，"也做砚。"
鲁砚生站着。
他听见"我娘"这两个字的时候，心抖了一下。
"你娘的砚，什么样？"他问。
那孩子想了想。
"我娘的砚，"他说，"沉。"
"笨。"
"边厚。"
"可它好用。"
"我娘的砚，跟别人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那孩子，说了一句。
"我娘的砚，有一条线。"
"在砚池底下。"
"那条线，是斜的。"
"我问我娘，为什么是斜的。"
"我娘说——"
那孩子，停了停。
"我娘说，她也不知道。"
"她说，她做砚的时候，手自己就那么走了。"
鲁砚生站在巷口。
风，从巷子里，吹过来。
他忽然，觉得眼睛，热。
那条斜线。
那方砚上的斜线。
他爹在青州，开的那方砚。
砚底，就有一条斜线。
他爹说，那是他媳妇的手。
同一个手。
同一个斜。
同一个，做砚的人。
鲁砚生把砚，收了回去。
"这方砚，"他说，"我送你。"
那孩子，愣了。
"送我？"
"嗯。"
"为什么？"
鲁砚生看着他。
他忽然，蹲下来。
他蹲到，跟那孩子，一样高。
"因为，"他说，"你也做砚。"
那孩子看着他。
他没接砚。
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是谁？"
鲁砚生蹲在那儿。
他想说"我是个过路的"。
可他说不出口。
他蹲在那儿，看着这个孩子。
这孩子，十来岁。
瘦。
眼睛亮。
虎口上，有茧。
一个做砚的小手。
"我姓鲁。"鲁砚生说。
"金山来的。"
那孩子，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金山，"他说，"是哪儿？"
"远。"鲁砚生说。
"很远。"
那孩子，接了那方砚。
他抱着砚，站在那儿。
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门。
门里，灯亮着。
灯影里，有一个人的影子，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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