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守业在青州住了三天。
这三天，他把城里几家砚铺，走了个遍。
第四天，聚砚堂放出话来。
说汪家要在城里收一批"斗砚"。
什么叫斗砚？
砚铺里新做出的一方砚，摆在众目之下。
有本事的匠人，当众开料、当众走刀。
料是同一批，石头当场挑。
谁的砚，做出的"气"最正，谁就赢。
赢的人，汪家收他的砚，价翻三倍。
输的人，自己那方砚，当着众人的面，砸了。
砸石头。
这在行里，是极重的话。
一方砚，是匠人的脸。
砸了，等于当众丢脸。
消息放出去，青州城里，议论纷纷。
有说汪家阔气的，有说这是要看谁的手艺硬。
也有人看出来。
这是冲着一个人来的。
半石坊的苏师傅，这几年，青州城里出了名的硬手。
汪家收了她十方砚。
如今，又要斗砚。
有人去问苏婉贞。
苏婉贞只说了四个字。
"我不去。"
阿念在旁边，急了。
"娘，为什么不去？"
"没必要。"苏婉贞说。
"他们说，赢了翻三倍。"
"三倍也不是我的。"苏婉贞说，"做砚的人，为的是砚。"
"不是为三倍。"
阿念不懂。
苏婉贞也没多解释。
她低头，继续磨她的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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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念那天晚上，还是忍不住问了。
"娘，那要是输了呢？"
苏婉贞的手，停了一下。
"输了，砸砚。"她说。
"砸自己的？"
"嗯。"
阿念吓了一跳。
"那多可惜。"
"不可惜。"苏婉贞说。
她把手里那方砚，翻过来，看了看底。
"一方砚，做出来，是给人用的。"
"可要是做的人，心里有了别的东西——"
"想着赢，想着钱，想着争口气——"
"那这方砚，也就不干净了。"
"砸了，是给手，留个清白。"
阿念听着。
他觉得，他娘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看得很远。
不是看着手里这方砚。
是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您到底去不去？"
苏婉贞沉默了一会儿。
"再说。"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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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汪家那边，又送了话来。
送话的，是聚砚堂的掌柜。
他站在半石坊门口，客客气气。
"苏师傅，"他说，"汪管事还有一句。"
"他说，这一场斗砚，不光是青州的人。"
"他请了几位外地的师傅。"
"其中一位，是从金山来的。"
苏婉贞磨砚的手，停了。
就那么一下。
停了不到半息。
然后，她又磨了起来。
"哦。"她说。
"知道了。"
掌柜的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别的反应，只好走了。
掌柜的走后，苏婉贞磨了很久。
磨到最后，那方砚，被她磨得光亮。
她拿起来，看了看。
又放下了。
她站起身，走进堂屋。
堂屋的案上，摆着两块料合起来的那方砚。
她看着那方砚。
看了很久。
"你到底是谁的？"她小声问。
砚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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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砚那天，定在城东的校场。
场子不大，是早年演武的地方，早废了。
四周围着栅栏，栅栏外头，站满了人。
有砚铺的伙计，有看热闹的街坊，有别的坊的师傅。
也有挑着担子的货郎，卖糖葫芦的，抱着孩子的妇人。
看热闹的人，比做砚的人多十倍。
这一行，平日里是清静的。
做砚的人，一年到头，跟一块石头待在一间屋里。
磨、看、等。
没人看见。
如今，一朝摆到场子上，倒像唱戏。
有人是来看手艺的。
有人是来看输赢的。
也有人，就是来看"苏师傅会不会来"。
场子当中，摆着两条长案。
案上，各摆一方待开的料。
料用布盖着。
两条案子，一左一右。
左边，是苏婉贞的。
右边，是鲁守砚的。
鲁守砚到场的时候，人群里，起了动静。
"那就是金山来的？"
"金山砚坊的。"
"听说他开料三十年，没看走眼过。"
"吹的吧。"
鲁守砚没理会。
他走到自己的案子前，站定。
他往左边看了一眼。
苏婉贞也刚到。
她来的时候，人群静了一下。
半石坊的苏师傅，青州城里，认识的人多。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褂子，头发挽得紧。
没带伙计。
一个人来的。
她走到自己的案子前，站定。
两个人，隔着半个场子。
苏婉贞没有看他。
鲁守砚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
这一眼，什么都没说。
也什么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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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也在场。
她没进栅栏，站在外头。
她今天，一早就被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扯着往这边走。
她站在人群后头，抱着包袱。
怀里的石头，从早上起，就在响。
一下，一下。
很急。
像有个人，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催。
"去看看。"
"快去看看。"
林晚不知道，石头要她去哪儿。
也不知道，石头为什么急。
她只是站在人群里。
她的手心，出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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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守业坐在场子北边的高台上。
他旁边，坐着一个随从。
就是那天在聚砚堂后门，跟林晚打过照面的那个。
汪守业端起茶。
"开始吧。"他说。
鼓敲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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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响之前，汪守业跟那随从，说了句闲话。
"叔父交代的事，"他低声问，"你看准了？"
随从看着场子里那两条案。
"看准了。"他说。
"当年老鸦坡那批料，开出来，一半是好料，一半是废的。"
"那废的一半，砸了，埋了。"
"好的一半，本来要进城。"
"可路上，出事了。"
"料没了。"
"人，也没了。"
汪守业慢慢转着茶碗。
"跟这方石头，有什么关系？"
随从没答。
他的目光，越过半个场子，落在栅栏外头。
落在那个抱着包袱的姑娘身上。
"三少爷，"他说，"您看那个姑娘。"
汪守业看过去。
"怎么了？"
"她怀里那块料，"随从说，"跟当年老鸦坡那批，是一路的。"
"金山石，青里透紫。"
"而且——"
他顿了一下。
"那料的成色，比城里任何一个金山来的，都好。"
"那种成色，只在老鸦坡出过。"
汪守业的手，停了。
他慢慢放下茶碗。
"你是说……"
"我是说，"随从一字一句，"当年那批料，没全丢。"
"落到人手里了。"
高台上，安静了一息。
汪守业重新端起茶。
"那正好。"他说。
"今天就看看，这料，认不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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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条案上的布，被揭开了。
场子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左边那块料，是一方上好的红丝石。
红黄相间，丝纹如云。
谁看，都是块好料。
右边那块料，是一块金山石。
青里透紫。
可那石头上，有一道裂缝。
从顶到底，斜斜地，横过料面。
裂口里头，是空的。
这一块，是块废料。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这石头，还能开？"
"开出来，也是两半。"
苏婉贞也看见了那块料。
她没笑。
她看着那块料上的裂口，看得比谁都久。
那道裂口，她认得。
不是料上的裂。
是被人劈开的。
劈口的那一下，力气很大，收得也干净。
是行家下的手。
不是砸，是劈。
一刀下去，石头顺着石脉开。
这样的手，青州城里，没有。
她心里，动了一下。
她抬眼，往右边那条案上看了一眼。
又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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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守砚走到案前。
他没看周围的人。
他俯下身，把耳朵，贴在那块料上。
贴了很久。
场子里，渐渐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他。
看他贴着一块裂了的废石头，不动。
有人不耐烦了。
"这是干什么？"
"听。"鲁守砚说。
"石头里，有声。"
"什么声？"
"说不清。"他说。
"好料，里头是实的，听着闷。"
"这料，里头是空的，听着散。"
"这两样，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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