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砚之后，那块料，一直搁在半石坊的东厢。
苏婉贞没动它。
阿念也没动。
那块料搁在那儿，用一块布盖着。
像一个来家里住的客人，没人敢先开口。
林晚天天去看它。
她不进去。
她就站在东厢门口，看一会儿。
看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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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鲁砚生找来了。
他站在半石坊门口，没进。
是阿念看见他的。
"你找谁？"
"林晚。"
阿念回头喊了一声。
林晚出来了。
她看见鲁砚生，脚底下，慢了半拍。
"你来干什么？"
"还你衣服。"鲁砚生说。
他把一个包袱，递过去。
里头，就是那件外衣。
林晚接了。
她捏着包袱，没说话。
"我那天，"鲁砚生说，"搁在门口了。"
"我知道。"
"你没拿进去。"
"我拿了。"林晚说，"我看见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
谁也不说话。
阿念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识趣地退了两步。
半晌，鲁砚生开口。
"那块料。"
林晚看着他。
"那块料怎么了？"
"那块料，"鲁砚生说，"是我们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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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的手，紧了紧。
"是我们金山的料。"鲁砚生说，"从老鸦坡下来的。"
"我爹找了十二年。"
"如今找着了，该归金山。"
林晚看着他。
她的脸，慢慢冷了。
"归金山？"她说。
"嗯。"
"那是谁的？"
鲁砚生一愣。
"什么谁的？"
"那块料，"林晚一字一句，"是我娘的东西。"
"我娘，把它揣在身上，从老鸦坡，抱出来的。"
"它埋了十二年。"
"是我把它，从河滩上，抱到今天的。"
"你让我，把它，交出来？"
鲁砚生说不出话。
他知道她说得对。
他也知道自己说得对。
两个人，都说得对。
可这两句对的话，撞在了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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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那个意思。"鲁砚生说。
"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
他停了一下。
"那批料，出过人命。"
"我娘，周德海，还有个汪家的账房。"
"三条人命，压在那块料上。"
"这种东西，不该在你这儿。"
林晚看着他。
"该在哪儿？"
"该在我爹手里。"鲁砚生说，"他开了三十年料。"
"他知道怎么处置。"
"他知道怎么处置，"林晚说，"我就不知道？"
"你才多大。"
"我十一，就能开石。"
"开石和处置料，是两回事。"
"一样。"林晚说，"都是跟石头讲道理。"
"你爹教过我。"
"你也看见了。"
鲁砚生噎住了。
他看着她。
这丫头，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她让着他。
他说一句，她退一步。
他欺负她，她不吭声。
今天她不让了。
一句都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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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鲁砚生说，"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你娘的事，你终于知道了一点。"
"可这事，不是你我争的。"
"是我爹的事。"
"他找了十二年。"
"这块料，得让他看看，让他说一句。"
林晚站在门口。
她抱着那个包袱。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有点冷。
"让他说一句。"她说。
"他说的，是'得她自己来问'。"
"这话，你听见了吗？"
鲁砚生一愣。
那天在校场上，他爹跟苏师傅说的话，他听见了。
"这话，得她自己来问。她问，我说。她不问，我等着。"
"你爹让我们等。"林晚说。
"那你要我把料交出来，是等他，还是不等他？"
鲁砚生答不上来。
他站在门口。
他看着这丫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她了。
或者说，他今天，才第一次认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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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站在门口对峙。
阿念在旁边，听不下去了。
他插进来。
"哎，你们两个，别吵了。"他说。
"那块料，是我娘让搁这儿的。"
"你们要拿，得问我娘。"
鲁砚生看了他一眼。
"你娘是谁，你知道吗？"
阿念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我娘就是苏师傅。"他说。
"我娘是青州最好的砚匠。"
"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
鲁砚生看着他。
他本来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他想起他爹那天在城西门，看这个孩子的眼神。
他爹那天，看得有多久。
鲁砚生转过身。
"我走了。"他说。
他走出去两步，又停下。
他没回头。
"林晚。"
"嗯。"
"我不是来抢的。"
"我就是……"
他顿了很久。
"我就是怕你，被那块料带走了。"
说完，他就走了。
走得很快。
林晚站在门里，没动。
阿念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开口。
"他这话，"阿念说，"听着不像是来抢东西的。"
林晚没说话。
"你们两个，"阿念挠挠头，"认识多久了？"
"从小。"林晚说。
"他家在山那边，我家在河这边。"
"小时候，他老过河来玩。"
"他拿石子打水漂，打不过我。"
阿念笑了。
"那你俩，还吵。"
林晚没笑。
她抱着包袱，靠着门框，慢慢蹲了下去。
蹲在门槛上。
"我不是跟他吵。"她说。
"我是在跟一件事吵。"
"什么事？"
"我不知道我娘是谁。"林晚说。
"我从小，就知道我娘是捡来的。"
"金山那边的人，背地里都这么说。"
"我娘不会做砚，不会写字，连自己叫什么，都是别人给她定的。"
"可她做的事，说出的话，又不像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
"她开石的手，比谁都稳。"
"她看料的眼睛，比谁都毒。"
"我心里，一直有个东西，堵着。"
阿念蹲到她旁边。
"堵什么？"
林晚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包袱。
"堵着的是，"她说，"我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我娘身上，一定有过一个家。"
"那个家，现在散了。"
"散在哪儿，我不知道。"
"我这个当闺女的，连自己娘的家，都找不回来。"
她说完，抬眼看了看院里东厢的方向。
那块料，盖在布里。
"这块料，"她说，"就是那个家，剩下的一点东西。"
"他让我把它交出去。"
"我交出去，我娘那个家，就真的一点都不剩了。"
阿念听着。
他懂了一半。
他伸出手，拍了拍林晚的胳膊。
"你别怕。"他说。
"我娘说了，石头认人。"
"它认谁，它自己知道。"
"它要是认你，谁也拿不走。"
林晚看了他一眼。
她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
是真的笑了一下。
"你这话，"她说，"说得挺好。"
"我娘教我的。"阿念说，"她天天念叨这一句。"
"念得我都会背了。"
两个半大孩子，蹲在门槛上。
日头往西斜。
半石坊的院墙，把影子，拉得老长。
阿念蹲了会儿，站起来，拍拍腿。
"进去吧。"他说。
"我娘快回来了。"
"她要是看见你蹲在门口，又该说我，不懂待客。"
林晚站起身。
她抱着包袱，进了院。
走了几步，她回头。
"阿念。"
"嗯？"
"你娘，"她说，"有没有跟你说过你爹？"
阿念想了想。
"说过一回。"他说。
"说的是什么？"
"她说，我爹是个做砚的。"
"手艺很好。"
"别的，就没了。"
林晚看着他。
"那你想不想找他？"
阿念挠挠头。
"想。"他说。
"可我娘不说，我也不问。"
"为什么？"
"我娘要是想说，"阿念说，"她自己会说的。"
"她不说，是还没到时候。"
"我到那时候，就知道了。"
林晚没吭声。
她往前走。
进了屋，把包袱，搁在炕上。
那件外衣，她今天，还是没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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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她抱着那个包袱。
她低下头。
包袱里，是那件外衣。
她今天早上，刚洗过。
晒干了，叠好了。
她本来，是要还给他的。
可她没舍得还。
她把包袱，抱在怀里。
她忽然，眼睛有点热。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一句都没错。
可她心里，还是难受。
她转身，进了院子。
走到东厢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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