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砚生跟林晚，出了坊。
两个人，背着小包袱。
老周送到镇口。
"砚生。"老周说。
"坊里，你放心。"
"你要去的地方，北边的沟。"
"那条沟，我年轻的时候，去过。"
"沟里的石头，青。"
"可没人敢采。"
"为什么？"
"那条沟,"老周说,"塌过。"
鲁砚生的脚步，停了一下。
"哪条沟？"
"老鸦坡，往北，过了那道梁，就是。"老周说。
"沟底下的石，是老料。"
"好。"
"可那道沟，不牢。"
"当年，就塌过一回。"
鲁砚生站在雪地里。
老鸦坡往北。
老鸦坡那批料，是从坡上下的。
坡上的料，是从哪来的？
是从那条沟里，采出来的。
鲁砚生忽然明白了。
这些年，坊里的料，一直从东石岗来。
可金山最好的料，在北边那条沟。
那条沟，塌过。
那条沟，埋过人。
所以这些年，没人敢去。
所以他爹，也就没去。
他这些年，一直吃赵四爷的料。
图的，是安稳。
鲁砚生站在雪地里。
他今天，要去那条沟。
---
那条沟，不好走。
两个人，翻过一道梁。
梁上，风大。
雪挂在荆条上，一串一串。
翻过梁，往下看。
沟。
一条长长的沟。
沟底，黑黢黢的。
两边是石壁。
石壁上，能看见一层一层的石头。
青的。
林晚站在梁上。
她忽然，不动了。
鲁砚生回头。
"怎么了？"
林晚没有答。
她盯着沟底。
盯了很久。
"砚生。"她说。
"嗯。"
"这沟里，"林晚说，"有石头在响。"
鲁砚生一愣。
"响什么？"
"响得，很乱。"林晚说。
"像一堆人，在说话。"
"乱。"
"急。"
"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它们。"
鲁砚生站在梁上。
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爹说过。
石头要是"乱"，那就是那块石头的"路"，断了。
不是天然的断。
是被人压过的。
是人祸。
"下去看看。"鲁砚生说。
---
两个人，顺着沟边，往下走。
沟底，石头多。
大大小小，堆着。
像是塌下来的。
可也有些石头，是整的。
是顺着石壁，一层一层，露出来的。
鲁砚生在石壁前，站住。
他伸手，摸了摸石壁上的青石。
凉的。
硬的。
他拿刀，敲了一下。
"笃。"
声音，沉。
是实料。
鲁砚生愣在那儿。
这石头。
跟东石岗的不一样。
东石岗的料，是碎的。
是买来的一堆。
这沟里的料，是长在石壁上的。
是一整片山。
一个坊，要是有了这条沟——
以后，谁的脸色，都不用看了。
鲁砚生站在石壁前。
他忽然，想哭。
他爹找了一辈子的料。
就在这条，谁都不敢来的沟里。
他爹不是不知道。
他爹是知道，却不敢来。
因为这条沟，埋过他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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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生。"
林晚叫他。
鲁砚生回头。
林晚蹲在沟底。
她面前，有一块石头。
是塌下来的碎石，堆里的一块。
她正伸手，摸着它。
"怎么了？"
"这块石，"林晚说，"不是这沟里的。"
鲁砚生一愣。
他走过去。
那块石头，是青里透紫的。
跟这沟里、石壁上的青石，颜色不一样。
跟老鸦坡下来的那批料，一模一样。
"这是——"鲁砚生说。
"这是老鸦坡那批料的。"林晚说。
"怎么会在这儿？"
林晚蹲在石头边。
她的手，摸着那块石头。
摸了一会儿。
她抬起头。
她的脸，白了。
"砚生。"她说。
"这块石头，里有个人。"
鲁砚生没听懂。
"什么？"
"这石头，"林晚一字一句，"它记着一个人。"
"记着一个，最后一刻，把它抱住的人。"
---
鲁砚生站在沟底。
风从沟上刮下来。
两个人都没说话。
"你说的是，"鲁砚生终于开口，"十二年前，塌方的时候——"
"有人，"林晚说，"没跑。"
"这个人，"她说，"抱着一块料。"
"塌下来的时候，他把料，护住了。"
"石头，把他埋了。"
"料，留下来了。"
鲁砚生站在那儿。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周德海。
押料的账房。
死在土里的那个人。
汪家说，料没了，人也没了。
可要是——
料还在这儿。
人也还在。
在石头底下。
鲁砚生蹲下去。
他看着林晚摸着的那块石头。
石头底下，还压着什么。
他不敢扒。
他怕扒出来的，是人。
"林晚。"他说。
"先别动。"
"回去。"
"把这事，告诉老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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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两个人没敢多留。
他们扒下沟边两块小料。
背着。
往回走。
走到梁上，林晚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沟。
她忽然，对着那条沟，说了一句话。
"你等着。"
"我们会回来。"
"把你，拿回去。"
鲁砚生站在她旁边。
他忽然觉得。
这丫头，知道的，比他多。
不是因为她有多聪明。
是因为，那块石头，只跟她说话。
石头认人。
石头先认的，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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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坊的路上，林晚一句话不说。
快到镇口的时候，她停下了。
"砚生。"
"嗯。"
"你说，"她问，"那块石头底下，会是谁？"
鲁砚生看着她。
他没答。
他答不上来。
他不知道，那块石头底下，埋的是谁。
可他知道一件事。
那块石头底下的人，等了十二年。
而这块石头，被人从坡底下，抱下来了。
抱这个石头的人，叫周德海。
或者，叫——
别的名字。
---
那天晚上，两个人回了坊。
老周迎出来。
看见两个人肩上的料，他愣了。
"这是——"
"北边的沟。"鲁砚生说。
"我们去了。"
老周站在院里。
他脸上的神色，很复杂。
那沟。
他年轻的时候，去过。
他也知道，那沟里，有金山最好的料。
可那沟，也埋过他的哥。
他这十二年，从没跟鲁守砚提过那条沟。
他怕。
他怕鲁守砚去了那条沟。
会知道，他哥的事。
老周站在院里。
他看着鲁砚生。
他忽然，觉得这孩子，长高了。
"料，"老周说。
"能开吗？"
"能。"鲁砚生说。
"这料，比东石岗的，好十倍。"
老周没说话。
他走过来。
他伸手，摸了摸鲁砚生背上那块料。
摸了一会儿。
老周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
"好。"他说。
"这个坊，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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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林晚把沟底那块石的话，跟老周说了。
她没说"底下可能是人"。
她只说：
"沟底有一块料。"
"那块料，跟老鸦坡那批，是一样的。"
"上面，压着东西。"
老周坐在灯底下。
他没说话。
他把手里的烟袋，捏得很紧。
烟早灭了。
他没察觉。
半晌，他开口。
"那块料，"老周说。
"你们别动。"
"为什么？"
老周抬起头。
他看了林晚一眼。
"因为，"他说，"那块料底下，是我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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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三个人坐着。
老周第一次，把这话，说给两个孩子听。
"我哥，"老周说。
"叫周德海。"
"他是汪家账房的。"
"十二年前，那批料，是他押的。"
"塌方那天，他把一批料，从石壁上，往沟里推。"
"那些料，是刚开出来的。"
"是金山最好的料。"
"他推完最后一块。"
"人，就没出来。"
老周说到这儿，停了。
他没往下说。
可谁都听懂了。
鲁砚生坐在灯下。
"那块石头，"他说，"就是我哥最后扒拉的那一块。"
"它记着他。"
老周低下头。
他从怀里，摩挲着什么东西。
是一块旧布。
洗干净了，叠着。
可上头，还留着一点暗色。
"这是我哥的衣裳。"老周说。
"从坡底下，我扒出来的。"
"就这一角。"
老周抬起头。
他看着林晚。
那眼睛，湿着。
"丫头，"他说。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
"我信。"
"别人说，我不信。"
"你说，我信。"
林晚看着他。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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