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将窗纸拍打得簌簌作响，烛火在灯台上明灭不定，将二人映在墙上的倒影拉扯得诡谲又扭曲。
厢房内由于那碗热汤面，而短暂地驱散了些许寒意，却驱不散凝滞如冰的氛围。
卫慈终是没能将一整海碗的面尽数用完，他仅食了小半，便搁下银箸。脾胃因旧病而生的不适感与温热的鸡汤相互冲撞，让他无甚胃口。他垂着眼，密而长的鸦睫投出淡淡阴影，遮掩了所有情绪，只是沉默。
“行了，既然吃饱喝足，咱们聊点正事。”崔重岫见他不语，也不恼，甚至还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下坐姿，颇为闲适，“我想知道，关于那个叫阿财的杂役，你是怎么打算的？或者说，你打算怎么处理那枚玉佩？”
他闻言，掀起眼帘看了她一眼，双眸若冷玉浸水，不笑时愈显清冽。
“三娘子的话，慈听不明白。”他嗓音仍旧沙哑，略含倦意，却字字清晰，“阿财盗窃诗稿，是他品行不端，已被三娘子发落送官，慈又能有何打算？至于玉佩……”
卫慈顿了顿，视线扫过书案一角，从阿财身上搜出的兰草玉佩正搁在那儿，莹润的玉质在烛光下透出光泽。
“那是贼赃。”
他语气平淡，仿若它不过是一块毫无价值的石头，“既是阿财之物，自当随他一并送官查验。三娘子若觉不妥，大可自行处置，何须问我？”
崔重岫眉梢轻挑，不禁暗笑，这人的心眼怕是比莲藕还多，嘴严得很。
玉佩成色极佳，雕工也不俗，绝非寻常人能有之物。阿财言说是外县人收买他的信物，此话崔重岫只信一半。若真是利诱，直截给银钱岂不更好，何必多此一举，用一枚如此显眼的玉佩？除非这物什本身就有着特殊含义，抑或是……凭证。
而卫慈这般急着撇清关系，不惜将玉佩贬为贼赃，反而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
“贼赃？”
崔重岫哼笑一声，探身拾起它，在指尖把玩着，“卫郎君这话说得轻巧，玉佩若是贼赃，那这外县人可就更有意思了。你说，什么样的书生，会拿这种一看就是士族子弟的旧物，来收买一个杂役？”
卫慈神色未变，只淡淡道，“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或许那人家道中落，只能拿出此物。又或说……它本就是阿财不问自取得来的。”
他抬眸直视崔重岫，目光坦荡，毫无破绽，“三娘子倘若对此感兴趣，不妨去衙门里审审阿财，兴许能问出个所以然。至于慈……恕我直言，我对此既不知情，也无心探究。”
“行吧。”
崔重岫施施然起身，顺手整理衣裳，广袖飘拂间掀动一阵极淡的幽香。她垂眸看向卫慈，目光在他颈间那截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显著的指痕上停留一瞬，忽而又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看你这样子，倒是比最初乖觉得多。却不知这玉佩的主人，要是知晓卫郎君为了活命，连尊严都能抛却，会不会失望？”
此言无疑是挑衅，更是试探。
她想看看卫慈会有何反应，哪怕是一霎那的自责或羞愧。
然而卫慈只是静坐在那，面色漠然，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三娘子说笑了。”
他语气平稳，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身如浮萍，命若蝼蚁。能活着已是不易，谈何尊严。”
滴水不漏。
崔重岫盯着他看了几秒，瞧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确实有些无从下手。她虽清楚其中必有猫腻，可现下并无证据，若是逼得太紧，反倒教人觉得气弱。
更何况，她今晚的目的已经达成——确定系统有所损耗，也做了任务。而玉佩背后的秘密，来日方长，有的是契机慢慢挖掘。
“我也不是不识趣的人。”
崔重岫倚在书案旁，手中那枚兰草玉佩被她抛起又接住，接住又抛起，白玉在烛光下划出一道道温润的流光。她闻言，动作微顿，随后将玉佩随手往他怀中一扔，“既然卫郎君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信你这一回。玉佩嘛……你自己留着吧，毕竟是拿你‘诗稿’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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