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统
长平十二年,春。辽东最后一场雪化尽的时候,李定国已经过了开原。
清廷残余的主力在去冬退过铁岭之后便散了,有的往北投了蒙古部落,有的钻进长白山里自谋生路,剩下的三五成群,连斥候都觉得不值得追。李定国沿途收降了数百人,多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底层兵卒,从他们嘴里问不出什么军情,只问得出一个共同的答案:去年诸王内讧后,宗室们各自卷了细软往北撤,谁也没管底下人的死活。有人说福临去了赫图阿拉,有人说去了吉林乌拉,没有人能说准。但能说准的是,从此往后辽东再无清廷。
李定国在铁岭城外停了一夜。城外有一座荒废的哨台,台基上还留着几块刻了字的青砖,其中一块上用满汉两种文字刻着"天聪五年建"。他蹲下来,用手套把那行字上的浮土蹭掉,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套上的灰。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对身边的亲兵说了一句:"以后不用再往北追了。再往北是林子,没有人。"亲兵问:"那咱们算打完了?"李定国翻身上马:"打完了。该干别的了。"
赫图阿拉的降表是在三月中旬送到沈阳的。送表的人是范文程。
六十一岁的范文程骑着一匹瘦马从赫图阿拉出发,走了九天。沿途的村庄大半已经空了,偶尔遇到几户人家,也都是老弱妇孺,看见他骑马经过便躲进门后。他没有带仪仗,没有带护卫,只带了两个随从和一封用黄绫裹着的文书。
去年济尔哈朗死后,福临身边能倚重的老臣只剩下他一人。济尔哈朗病逝于顺治十二年五月,终年五十七岁。他死的那天夜里,赫图阿拉下了一场大雨,福临在木屋里坐了一整夜。
当收到沈阳明军已经进驻铁岭的消息时,福临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份塘报叠好,压在桌上那方旧砚台下面。那些亲王贝勒们自顾不暇,谁也不肯来送这封降表。范文程走进那间木屋时,福临正坐在火塘边取暖,手里捧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茶。范文程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行礼,没有请安,两个人隔着火塘沉默了很久。然后范文程开口说:"陛下,降表臣已经拟好了,您过目。"福临接过那封黄绫裹着的文书,翻开来看了很久。他没有落泪,没有发抖,只是把纸页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拇指在纸角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话:"范先生,你说我父皇若还在,他会怎么想?"范文程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大约十息,然后说了一句:"先帝在,也会做一样的决定。"福临把降表放在膝盖上,看着火塘里那截烧得半红的柴火,又坐了很久,才开口说:"你去吧。"
范文程把降表收好,又看了一眼福临,那一眼里没有太多情绪,只像确认一桩已经谈妥的事情。他没有像从前那样跪拜告退,只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出了木屋。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陛下,臣不在的时候,您照顾好自己。"福临没有回答。他坐在火塘边,捧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小口喝了一下,又放下了。
范文程在沈阳城外下了马,步行至城门口,解下佩刀递给守门军士,站在那里等。傅宗龙收到消息后没有立刻见他,而是让人先把他安置在一间旧驿站里,派人传了一句话:"降表先递,人后见。"那间旧驿站去年修过了,院墙已经修好,正屋也还规整。范文程在正屋里放下包袱,推开窗户,窗外是一棵老榆树,树皮开裂,枝干向着南边斜伸出去。他在窗边坐了一整个下午,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那棵树。
第二天,他的随从将降表送入沈阳民政司衙门。方其礼拆开火漆,逐字看了一遍,然后封好,派快马送往京师。信使动身的时候,范文程还在驿站里,坐在窗边。那棵老榆树在风里动了动叶子,他看了一会儿,终于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降表的内容不长,用汉文写成,字迹工整。通篇没有辩解,没有诉苦,只有一条清晰的陈情:请削帝号,废八旗,退归建州故地,世为大明藩属,永不复叛。落款处盖着一方印,印文是"皇帝之宝"——这是福临登基时皇太极传下来的旧印。盖上去的时候,纸面的朱砂微微洇开了一点,像是印章压上去时停顿了片刻。
范文程在驿站住了十二天。十二天后,京师的回文到了。回文很简短,措辞比降表更硬:"准。削帝号,裁八旗。福临及福临生母布尔布泰入京。范文程暂留沈阳,待辽东事务交接毕,再定去处。"范文程看完回文,把纸叠好放进怀里,站了一会儿,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底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开裂,他摸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转身回了屋里。
八旗的亲王贝勒们,如今大多已经不在了。豪格死在狱中,代善病逝,多铎死于天花,阿济格被赐死,济尔哈朗去年病故。剩下的不是年幼就是庸懦,没有人能镇得住场子。济尔哈朗是最后一个还能撑住局面的人,他去年一死,清廷就再也没有什么"朝廷"了。福临出发南行那天,赫图阿拉只剩下百余户人家。几个老贝勒站在村口送行,有人想跪下,膝盖弯了一下又站直了,最后什么也没有做。他们看着福临的马车消失在路尽头,然后各自转身回了自己那间漏风的木屋。
四月初七,福临离开赫图阿拉。他没有带太多东西,一只木箱,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他母亲布尔布泰的一只旧妆匣。布尔布泰站在木屋门口,看着侍从们把箱子搬上马车,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她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蒙古长袍,腰间系着一条旧带子,整个人安静得不像一个曾经号令过后宫的女人。她是科尔沁部的格格,是皇太极的庄妃,是福临的生母,是顺治朝的太后,但此刻她只是站在门口等儿子走过来说"额娘,走吧"。布尔布泰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她坐在车里,把那串旧佛珠从手腕上褪下来,攥在手心里。那是皇太极留给她的,珠子已经被磨得发亮。她捻得很慢,一颗一颗,不急不缓,像是这趟路走多久,她就能捻多久。马车启动的时候,她没有回头。
祖大寿去年冬天病故了,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几个旧人。灵柩运出城那天,送葬的队伍很短,只有几个老卒跟在后面,手里没有拿挽联,只各自攥着一把香。尚可喜在京师城东的一处宅院里住着,他比福临早到半年,是被李定国的骑兵从海城"护送"过来的。他平日里不出门,偶尔在院子里走走,浇浇那几棵半死不活的花。听说福临也到了北京,他没有去探望,只是让下人递了一句话:"老臣不便相见。"耿仲明早在七年前就死了,他是在广宁自缢的,因为手下私藏逃人,他怕被治罪,没等圣旨到就先走了。孔有德死在金州卫,郑成功从山东登莱攻打过来的时候,他放火烧了自己的府邸,向北拜了三拜,然后自尽了。他的尸体被郑成功部众焚骨扬灰。这些降将旧人散落各处,被安置、被软禁、或被遗忘,辽东战事结束时他们大多还在,但已经没有人把他们当成什么重要的人物了。
四月,沈阳。文庙的释奠礼在初夏的一个晴朗日子举行。
方其礼从民政司调了十几个人帮忙布置场地,又从城中找了几个读过旧书的老者来做赞礼。仪式从简,不设乐舞,不备牲牢,只在殿前设了香案、供果和一只新香炉。参加的人不多——民政司的官吏、文庙新招的学童、几位耆老、几个归附的女真和蒙古部族的代表。他们没有穿礼服,只是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在殿前站成一排。
方其礼站在香案前,点了一炷香,插进香炉里。他说:“这文庙,皇太极建起来的时候,是范文程替他来致祭的。可范文程的祭文是写给谁看的?写给孔子看的——孔子认不认他,那是另一回事。今日我大明重开此庙,不为祭祀,只为一件事——让这里重新有书声。”说完,他退到一旁,示意赞礼老者上前。老者清了清嗓子,念了一段祝文,声音沙哑而缓慢,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祝文念完,方其礼侧身让开,示意文庙正门打开。门轴吱呀一声转动,两扇厚重的木门缓缓开启,露出殿内重新悬挂的孔子像和那方新漆的木匾——"大成殿"。站在后排的一个老者忽然跪了下去。他没有哭,只是跪在石阶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旁边的人想扶他,被他轻轻摆手挡开了。他跪了一会儿,自己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好了。"然后转身往家走。没有人问他"好了"是什么意思,但所有人都懂了。
沈阳城北的边市在五月中旬开了张。这是方其礼筹划了两个多月的项目。边市的场地设在北门外一片空地上,用木桩和绳索划出几十个摊位,有粮摊、布摊、铁器摊、茶叶摊、盐摊,还有几个空位留给来卖货的部族商人。开市那天早上,天刚亮就有零星的牧民赶着马匹、驮着毛皮在城门口等着。他们站在城门外,既不进来也不走,像是在等人来确认什么。方其礼让人在城门口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字:"买卖公平,不欺不抢。"
第一个走进边市的牧民是个四十多岁的蒙古汉子,牵着一匹瘦马。他在粮摊前停了停,又走到铁器摊前,拿起一把新打的锄头,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摊主是个汉民,见他不开口,先说了话:"您要是不放心,先拿回去试,觉得好用了再来给钱。"蒙古汉子没接话,把锄头放下,走了。但下午他又来了,这一次牵了两匹马,把其中一匹拴在摊位旁的木桩上,对摊主说:"换一把锄头,一口铁锅。"摊主给他包好,他接过去,牵着剩下那匹马,走了。后面陆续又来了几拨人,有换粮的,有换盐的,有换布料的。没有人闹事,没有人争执,讨价还价的声音不高不低,混在初夏的暖风里,像所有市集该有的样子。
五月初十,旅顺口。大明水师的战船靠了岸。郑成功调拨的北上水师分舰队在渤海上航行了七天,绕过老铁山水道,沿着海岸线缓缓驶入旅顺湾。船上的水兵有的是第一次看到辽东的海岸,第一反应是:岸上的石崖比预想的高,海浪比南边急。
码头上早已废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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