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正月初六，林眠眠带着彩蝶去了瑞锦坊。
柳茵上元要穿的衣裳还没裁，府医叫她少出门，林眠眠只得把料子挑好了带回去。
宋掌柜搬出十几匹新缎，又陪着她看了两样织金料子。林眠眠选了一匹银红，一匹月白，正要让伙计包起来，库房门正好开着，她就往里面瞧了一眼。
这不瞧不知道，一瞧吓一跳，她发现墙角堆着几匹豆青缎，上头的油纸都黄了。
“那是什么？”
宋掌柜回头看了一眼，脸便垮了：“前头东家进的一批素缎，织工倒好，颜色没赶上时兴。做整件衣裳显老气，做小件又费工，压了快两年了。”
林眠眠走进去，抽出一截摸了摸。
缎面细密，也没什么虫眼。除了颜色沉些，旁的都挺好。
“这样的有多少？”
“豆青的有六匹，另有八匹藕荷色。”宋掌柜叹气，“今年再卖不出去，只能折价给成衣铺了。”
彩蝶也上手摸了一把：“这么好的料子，折价多可惜啊。”
林眠眠没吭声，拿着那截缎子走到门边。
街对面已经摆出了花灯摊，有个小姑娘站在摊前挑灯，她娘正低头给她系荷包。那荷包的缎子都磨毛了，露出半截旧线。
林眠眠看了会儿，回头问：“铺子里的碎缎，平日都怎么处置？”
“能拼的拼个鞋面，不能拼的就便宜卖给绣坊。”
“整缎裁成荷包，宋掌柜算过没有？”
宋掌柜愣住：“荷包才值几个钱，拿整缎裁，岂不更亏？”
“那你先算算。”林眠眠把缎子放到柜上，“绣坊做一只多少工钱，铺子里添多少丝线，都算进去。算完了再同我说亏不亏。”
宋掌柜将信将疑，拨着算盘算了一回，又写了个价给她。
林眠眠低头看着那几笔数：“先拿两匹试试，做八十只荷包，剩下的裁扇袋。价钱别定低了，咱们用的是好缎，绣样也做新的。”
“若是卖不动呢？”
“荷包又没有节令，过完上元照样能用。真卖不动，再拆回料子，横竖搭进去些工线。”她顿了顿，“还有，卖出一只，伙计提两文。你舍得这两文，他们才肯替你张嘴。”
宋掌柜摸着算盘珠子，半晌才道：“姑娘容我想想。”
“你慢慢想，花样子我去寻。”
彩蝶跟着她出了铺子，忍不住问：“你上哪儿寻新花样子？现去绣坊订，可是来不及的。”
林眠眠把斗篷拢好：“西角不是有个会画的么。”
两人到西角时，小六正端着一盆洗笔水出来。
见着她，他赶紧把盆放下：“姐姐怎么来了？我家公子闭门呢。”
“晓得他闭门，我又不进去吃他的墨。”林眠眠把带来的两小块缎料递给他，“问你一声，他肯不肯挣个外快。”
小六还没说话，屋里的人就先笑了。
“肯。”李承嗣在里头应道，“小六，请姑娘进来。”
小六挠挠头，侧身让开门。
李承嗣的书桌已经堆满了，窗下还铺着几张写废的纸。他穿着旧棉袍，眼底发青，握笔的手倒是很稳。
林眠眠站在桌边，没往他的文章上看：“公子这般用功，看来我今日要误你背两页书了。”
“两页书换一笔润笔，值当。”李承嗣把镇纸挪开，“姑娘先说，叫我画什么？”
她把瑞锦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李承嗣拿起那两块缎料，对着光看了看：“豆青配银线，藕荷配绛红。花样得简，绣起来才快。”
“公子连绣工也懂？”
“绣工不懂，账还懂些。”他提笔蘸墨，“一只荷包绣两日，姑娘连本都收不回来。”
林眠眠听得直点头。
这人同她说话，从来不用她把利弊讲清楚。看看，她这才起个头，他就已经晓得后头该算什么了。
李承嗣先是画了一盏兔子灯，接着又往旁边添了两笔草叶，最后才另起一张画了个团花。几笔落下去，留的空处多，图样看着倒也清爽。
“兔子灯赶上元，团花平日也能用。”他把纸递给她，“你若要拿去绣坊，叫他们照着尺寸放大些。”
林眠眠接过来，看了好一会儿：“你这双手，在府里确实屈才啊。”
“姑娘如今才晓得？”
“少得意了。”她从袖里摸出个小纸包，放到桌上，“这六张图样，按绣坊的价算。你若是嫌少，等铺子挣了钱再补给你。”
李承嗣打开看了一眼，还真把钱收了：“我头一回靠这个挣银子，得叫小六记住今日。”
小六在边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林眠眠把图样收好，起身就要走了。李承嗣低头翻了一页书，突然说：“那只豆青的兔子灯，给我留着吧。”
“公子可是要送谁？”
“我自己用。”他说，“春日装墨锭，正好。”
“行，那我可得照价卖你。”
李承嗣抬眼看她：“姑娘如今越发会做生意了。”
“跟你学的，关系就算再好，账也得算清。”
她说完便走了，出门时听见小六在屋里问：“公子，你不是有一个装墨锭的布袋么？”
后头李承嗣回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也懒得回去问。
宋掌柜见着她带回的图样，先夸了一通，随即又犹豫起来：“李公子金贵，咱们怎么好劳动他？”
“总是付了钱的，有什么劳动不劳动。”林眠眠把图样交给绣坊来的人，“工钱记铺子的账，往后卖了货，这笔也得算进本钱里。”
绣坊第二日便送来两只样品。
绣娘嫌兔子灯的针脚少，做得不精神，私下添了几针。林眠眠拿着样品看了半天，又把多添的线拆了。
“姐姐，咱们赶工夫呢。”她说，“这样已经够看了，你再添半日工，买的人也不会多给钱。”
绣娘有点舍不得：“好好的花样，做粗了怕砸招牌。”
“该细的滚边一针别少，面上的草叶省两针，没人趴在上头数。”
绣娘这才笑了：“姑娘倒会替我们省力气。”
终于到了初十，头一批荷包送进铺子。
宋掌柜把它们收在匣子里，规规矩矩摆在柜上。林眠眠过去看了一眼，全给拿了出来，又扯了几方缎子挂在门边，把配好色的荷包挂在下头。
“人家进门先看见衣裳料子，再瞧荷包，省得咱们费劲解释。”
宋掌柜看着空出来的柜子：“那这些空处摆什么？”
“空着呗。”林眠眠最是懂得留白之道，“东西堆多了，人家眼睛没处放。”
头一日上午，统共卖出去三只。
伙计有点急，站在门口逢人便问要不要新荷包，问得几个进铺子的客人直躲。
林眠眠把人叫回来：“你别逮谁都问。进来挑衣料的奶奶姑娘，你再搭一句话。”
正说着，有位年轻妇人拿起藕荷色荷包，看了看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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