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叶底下还藏了几条小鱼,尾巴晃着像马上就要从画里游出来了。”朱琳盯着画面的边角补充道。
“还有这莲蓬,莲子的纹路条条清晰,看得人赏心悦目,果然是专业选手。”吴淼也忍不住夸。
“这是工笔白描,要画得这么细,得蹲在荷塘边盯着荷花观察好长时间才行。”安庚解释。
展厅的柔光落在了宣纸的留白处,朱琳和郭嘉誉并肩站着,他们对着那四句竖写的诗句逐行辨认。朱琳太久没有碰竖版的古书了,她顺着现代人的阅读习惯,手指从左往右点着纸面轻声念了出来:“西子新妆轻点粉,伊人青眼望灵山。绿塘玉骨蜕泥间,翠盖银珠落水湾。”
念完后,朱琳自己先感觉不对,她总觉得词句间的气韵接不上,像把一串珍珠连错了顺序。
郭嘉誉的声音在她的旁边轻轻的响起,他带着一点笑意,顺着从右往左的竖行缓缓的读:“绿塘玉骨蜕泥间,翠盖银珠落水湾。西子新妆轻点粉,伊人青眼望灵山。”
“哦!对了对了,我这脑子,完全忘了老规矩。”朱琳抬手轻轻摸着自己的额头,她笑出了声,鬓边的碎发跟着晃了晃。
周围几人听见了动静,也纷纷的围拢了过来,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几行墨色饱满的字迹上。
“能画还能题诗,安庚这可是实打实的才子。”陆修远抱着胳膊笑着,他的目光里满是赞许。
安庚连忙笑着摆手,他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哪有这么夸张,写诗都是跟着钟锡学的,高中他就天天拿个小本子到处写,我们这几年聊天,总免不了聊几句诗词,我都是瞎琢磨出来的。”
“有才就大方认,别往我身上甩锅。”钟锡笑着抬掌拍了一下安庚的肩膀,他的掌心落得很轻,带着老朋友的调侃。
“说起来,这个题诗的格式,确实是老传统了,字从右往左竖着写,一点没乱。”胡萍往前迈了半步,她的视线也落在了字上,胡萍补充道。
“没错,古代书画题款基本都是这个规矩。”安庚点头接话。
一直认真听着的义书雅忽然眨了眨清明透亮的眼睛,她探究的开口:“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古人为什么非得从右往左竖着写呀?顺着从左往右写,不是更顺手吗?”
“这个我之前刚好看到过一点说法,最早,其实是因为书写材料逼出来的。”胡萍先开口解释,“造纸术没有普及之前,大家都在竹木简牍上写字,那些窄长的竹片木片,用绳子串起来卷成一册。打开的时候右手握着卷轴端头,左手慢慢的往外展开,顺着展开的方向,自然就形成了从上到下、从右往左的书写顺序。”
吴淼跟着接话,她的右手在虚空中比了一个握笔的姿势:“还有毛笔的问题,你想啊,古人写字用毛笔,墨汁没干的时候,要是从左往右横写,左手一蹭,整张纸就花了。竖着从右往左写,右手写完一竖行,左手顺势把刚写完的那片竹简往下垂一点,风一吹,墨很快就干了,完全不会弄脏。”
“你们俩说得都对,其实除了这两点,还有好几层缘由。”安庚接过了话头,他的语气很从容,安庚把这些年学到的知识都慢慢的讲了出来。
“第一是汉字本身的书写特点。你看每个汉字的末笔,大多落在中下或者右下的位置,竖着写,上一个字的末笔收势,刚好能顺势衔住下一个字的起笔,笔势就连贯了。要是从右往左横着写,写字的左半边时,毛笔锋尖还容易被自己的笔杆挡住右半部分,不好安排字的结构,写出来的字自然就少了几分舒展的美感。
第二是更早的刻写传统留下来的习惯。在笔墨纸砚都没有出现的时候,文字都是往龟甲、青铜器上刻的。大部分人都是习惯用右手,他们左手握着钎子,右手举着锤子,从右往左刻,刻好的字就不会被自己的左手蹭到,也不会被锤子碰坏。而且龟甲烧完之后本身就有天然的竖向裂纹,顺着裂纹往下刻,省力气,刻出来的纹路也规整。
第三是古代文化里的尊卑观念。老祖宗讲‘上为君,为父母;下为臣,为子女’,同时也认‘右为大,左为小’,成语‘无出其右’,说的就是没有人能排在他的右边,没有人比他更尊贵。把右边当更重要的位置,书写从右往左推进,也就暗含了这份传统里的敬意。
最后一点,其实和装帧、阅读的节奏也有关系。古籍大多是线装本,翻开之后书页往两边摊开,竖排从右往左读,刚好顺着书页开合的动线,翻页的时候一点都不别扭。而且一行字竖着往下看,视线移动的节奏更慢,读起来更有庄重感,字里行间的气韵也更容易沉淀下来。”
安庚停顿了几秒,他又接着说:“这套从上到下、从右往左的写法,在竹简时代用了上千年,哪怕后来纸张普及了,大家也早就习惯了,一直都没有改过。直到辛亥革命之后,横排的习惯才慢慢的传了进来,1904年严复翻译的那本《英文汉诂》,算是第一本横排印刷的中文书。后来西风东渐,到1956年1月1日,国家正式推行了横排横写,报纸、教科书等全都改了版式。现在咱们能见到的竖排字,大多留在书法作品、老匾额、春联这些地方,这也成了一眼就能认出的文化印记。”
“安同学,你这讲解也太专业了,我听了完全通透了,佩服。”义书雅笑得很舒畅,她朝安庚比了比大拇指。
“哪谈得上专业,就是平时感兴趣多翻了几本书而已。”安庚笑着摇头,“你们学医的,捧着医书学的时候,我可连药名都不知道几个。”
“真要比专业,我在他们几个人面前,可不敢说自己懂多少医学。”义书雅笑着把目光投向了旁边的几位同伴。
“按大姐这个标准,我站在你面前,连开口唱歌的底气都没有了。”朱琳笑着看向一旁的人。
吴淼听完也笑了,她慢悠悠的开口:“《金刚经》里说‘是法平等,无有高下,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咱们几个各有所长,谁也别在谁面前谦虚,再谦虚就客气得见外了。”
“说得对,以后我们常聚到一起,像诗词、书画、医术、声乐,大家互相切磋,互相补自己的短板。”陆修远接话道。
郭嘉誉望着墙上还留着墨香的画作,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舒展的笑意:“中国文化博大精深,咱们现在学到的东西,连冰山一角都不到,这些东西够我们学一辈子的。”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朱琳笑着说出了这一句,大家听后又轻轻的笑了。
此时的钟锡手指在半空中点了点墙上那幅带着竖题诗的荷花图,他缓慢的补了一句。“说起来,竖排的字对咱们读者其实还有一个实打实的好处。现在大家天天低头看手机和电脑,颈椎都僵得像一块石板,读竖排文字的时候视线顺着字从上往下走,头跟着轻轻上下点,无意识间就活动了颈椎,对颈椎有好处。换成横排的文字,视线从左往右看,脖子就只能左右来回摆头,活动的路子都不一样。”
这话刚落地,吴淼先笑了,她顺着钟锡的话往下接:“你这么一说,我脑子里直接冒出来一个画面。古人捧着竖排的书读,一路读一路点头,可不就是全程‘点头称是’;咱们现在捧着横排的书看,头跟着左右晃,可不就成了一路‘摇头说否’?”
大家一听,觉得有道理,朱琳连忙补了一句:“哎,幺妹你别说,照你这个逻辑,现在我们天天读横排的书,可不就是在时时刻刻提醒大家,尽信书不如无书嘛,大家读着读着就忍不住摇头,不要全信书上说的那一套。”
听了吴淼和朱琳这么一说,有人学着竖排读书的样子轻轻的点头,有人歪着脑袋左右晃头模仿读横排书的模样,他们边轻笑边比划,话音落在展厅的肃静里,像投入湖面的小石子漾开了细碎的波纹。
八人接着把剩下的几幅画逐个看完,等最后一幅画的细节也都收进大家的眼底后,他们抬头时才发现窗外的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暖金色的光顺着玻璃照了进来。一行人收获满满的走出了美术馆,他们拐进了巷口那家飘着菜籽油香气的家常小馆,点了一桌地道的川菜,包间里的热气随着谈笑声,顺着窗户飘出去了很远。
“当初你们怎么想到的,要办一个中医药材主题的国画展的?”陆修远放下筷子问安庚。
“最早是钟锡找我聊天,说想找一个不一样的方式推广中医,问我有没有什么好点子。”安庚给大家添了一杯茶水,“我们俩聊了好几个晚上,最后敲定把常见药材画成国画,在旁边标注清楚药材的性味和功效等,办一场公开的展览。很多来看书画展的人,本来就对传统文化感兴趣,他们看着看着自然就把药材知识记进去了。”
“说到底还是得靠你能拿起画笔,又有美术馆的平台,不然光有想法也落不了地。”钟锡笑着补充。
“这个思路真的太好了,看画的同时就能把药材知识学了,一点都不生硬。”胡萍点头赞同。
“是啊,今天我们看的生姜、花椒、菊花,全是大家日常生活里天天见的东西,可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它们还是药材。”吴淼接话。
“这就是古人说的‘日用而不知’,太常见的东西,大家反而容易忽略它的价值。”郭嘉誉补充道。
“你们之后还会接着办这类展览吗?”胡萍很感兴趣的问。
“当然,我们计划每学期办一次。”安庚点头,“这次选的全是大家日常能见到的药材和食材,下一次还是常见品类,之后就往不常见的药材延伸。”
“那些不常见的药材,你们都没有见过实物,怎么能画得准确?”义书雅问。
“我和钟锡早就商量好了,之后直接去植物园的药用植物区,对着实物写生,一笔一笔照着画,绝对不会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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