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棐自己回到旧书屋,紧紧关上门,把她关在外面,把自己关在里面。
大半年来,夏棐已经被迫习惯身处于阴暗潮湿中,让他暴露在阳光中,他会觉得痛苦,觉得是阳光太过横行肆意,不留余地。
回到屋中,他想寻些别的事压下胸中翻涌的心绪,于是在书几上摸索,却摸到稚阳送他的那束白茅……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她明知道这是何意,却要这样捉弄他。
他希望是她不懂,她十几岁,还是孩子的心性,孩子有孩子的敞亮和残忍。
告诫她不要逾矩,也是在告诫自己,向她靠近的每一步都是在饮鸩止渴。
夏棐久久不敢入睡,坐在黑暗中,听天地间一切都悄无声息。
直到隐隐听见鸡鸣声,夏棐实在熬不住,只得合衣躺下,心想只是小睡一会,但愿不要再梦见牢狱之事。
夏棐闭上眼,不知不觉睡去,可惜事与愿违,他一睁眼,便又回到诏狱刑室。
———
昨日稚阳被夏棐拒之门外,她站在树下看着他颓丧又坚决的背影,眼泪掉到腮边,她还从来没觉得如此委屈过。
想来想去还是不开心,她一大清早就来到旧书屋,想找他。
但门是锁住的,里面悄无声息,平日此时夏棐早就醒了,他锁住门,分明就是不想见她。
稚阳不甘心,进去的办法多得是,她找来一个小铁条子,门缝里伸进去把门闩一寸寸撬开,轻轻推门进入。
被他知道定会生气,可她顾不得这些,就是想见他。
进来看到夏棐还躺在床榻上,紧紧蜷缩着,额头渗出汗水,眼纱湿透未干,连睡觉都睡得十分辛苦。
看他如此难捱,稚阳不知该不该叫醒他,她悄悄伏在床榻边,目不转睛地看他。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总想靠近这个人……从雀山雨夜时见到他满身血水,就觉得他肯定是个又倔又死心眼儿的人。
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若不是他这种性格,恐怕也不会被人弄到如此地步。
可他即便自己生无可恋在血水里躺着,你上前帮他擦净脸,他还是会向你道谢。
稚阳流亡时见过许多人,她总觉得,他跟任何人都不一样。
夏棐睡得眉头紧锁,喉咙中发出痛苦的唸吚,稚阳心想他一定是又被梦魇住,她想弄醒他,但不敢碰他,怕他嫌自己逾矩,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只好像平日那样念诗,等着他醒来……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过了很久,终于看见夏棐舒展眉头,长呼出一口气。
夏棐听见有人在念诗,熟悉的诗句将他从噩梦中唤醒,他睁开眼睛,转过头,劫后余生一般,迷茫地望向床边的人,他仿佛能看到她的模样,看到她一双灵动的眼睛。
幻觉转瞬即逝,他倏然回归黑暗。
“稚阳?”
“是我……”
夏棐头很沉,用手捂着,他想起他明明把门从里面锁住了:“你怎么进来的?”
叮铛一声,一个小铁片似的东西丢在桌子上。
“对不起,我是撬门进来的……”
“你……”夏棐实在没脾气,叫她不要逾矩,她反而变本加厉地胡来。
夏棐叹道:“唉,你到底想要如何?”
稚阳的声音带着委屈:“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夏棐无可奈何:“你可记得,我已是你的老师。既然我们有师生的名分,那便要恪守师生之礼,要避嫌守义,否则传出风言风语,污了你我的名声,祝山长又怎肯再让你跟着我读书……”
稚阳大声道:“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们不是我,怎知我想要什么,他们不是你,也不知你在想什么。我们清清白白的,为何会传什么风言风语?你不是说过‘一言以蔽之,思无邪’。我思无邪,便是问心无愧,我怕什么?”
夏棐被稚阳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醒悟过来,越是在意,越是欲盖弥彰,说到底,他确实不如她坦荡。
“我明白了……那你为何送我白茅……”
“白茅……”稚阳咬着嘴唇绞尽脑汁想说辞,“我从前听人说,梦魇是因为失魂,白茅可以招魂,我见你睡不好,所以才想摘了送你……”
听完夏棐一时懊悔自己,“稚阳,对不住,这几日是我情绪不好。”
稚阳:“看你总是做噩梦,肯定睡不好,我睡得不够也会脾气很差,你冲我凶没关系,别不理我就好。”
“我不会不理你,只是你以后不要再撬我的门……”
稚阳老实答应。
夏棐心中平复很多,“稚阳,你先出去,在外面等我,我起来梳洗一下,我们今天继续在外面读书。”
稚阳听话出门,随后窗外传来她朗朗读书声。
夏棐靠近窗户,悄悄伸出手,感觉清晨的阳光照射进来,落在他的手上。
太阳出来,阴暗角落自然会被照亮,日出日落自有规律,不会被什么所牵绊,也不会专门去戏弄何人。
阳光不会留在手上,但他可以将手中的温暖铭记于心,往后黑暗的余生中,还能记得那一丝光亮。
夏棐走出屋子,外面阳光明媚,稚阳正等着他。
可以听她读书,可以为她讲诗,夏棐此时才觉得自己终于迈出了那间囚室。
———
之后的日子,天气越发炎热,风中滚着热浪,他们有时又会去借风亭讲诗。
欺负夏棐看不见,稚阳偷偷脱了鞋袜,把脚浸在清凉的溪水中,映着青树翠蔓,十分惬意。
夏棐也并非猜不到稚阳在干什么,但他已习惯她的肆意妄为,便由得她去。
虽然他素来恪守礼数,但他并不想以此约束稚阳,或许内心深处,更愿见她无拘无束、活得恣意。
果然稚阳被他纵得越发嚣张,非要拉他一起下水,他唯有抵死不从。
如此相伴,他们一起读了百首诗词,不知今夕何夕。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明日,我不来了。”一日读完诗,稚阳如此说。
夏棐怔了怔,他还没做好准备,许久才答,“好。”
“好……好什么好呀,你都不问我去做什么。”
夏棐便顺着她,“你要去做什么?”
稚阳张张嘴,却又不想说了,“你不是我们的人,还是不必知道。”
夏棐抬起头,略微一猜,便已知晓,“明日,是萧烈皇帝的祭日。”
稚阳不像平日那么开朗,她闷闷道,“是萧朝的国丧,所以我要同祝山长下山去,可能后日回来。”
“好。”夏棐应着,心中却在怪自己刚才又多想,还以为稚阳要离开了。
稚阳忽而又问,“明日我不在,你会做什么?”
“不做什么。”
“会想我吗?”
“如何想?”
稚阳没想到夏棐又把问题抛回给自己,一时气结,“算了,你别想了。”
待稚阳跑远,夏棐笑着摇摇头。
整整一日不见,怎可能不想。
———
稚阳一身云开书院的学子打扮,跟着祝山长一同下山,来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到雨州城中去。
没想到雨州偏远之地,城中却很热闹,街道纵横,人来人往,小商小贩,沿街叫卖,更有酒家瓦舍,人满为患。
稚阳跟在祝山长身后四处张望,她少年心性,看到热闹更是挪不动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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