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松春说自己不舒服,稚阳便只和百仙打扮成农妇,趁街上人少时偷偷溜出城,在城北郊外的一棵百年大树下等着。
阳光晴好,天上飘着几片云,不浓不淡很闲散。
一个少年牵着一头驴子慢悠悠从城中走出来,驴子驮着一个穿着蓑衣、头戴斗笠的人。
走到近前,稚阳和百仙都忍不住笑。
百仙打趣道:“如此晴朗的天气,怎么还有人披蓑戴笠的。”
骑驴的人抬起头,斗笠下露出夏棐那张干净的脸,他微微笑道:“只是觉得今日会下雨,便提前穿着了。”
稚阳抬头望天道:“今天天气好得很呢,看着不像要下雨。”
“那是我误判了。”夏棐由陆珩扶着从驴子上下来,俯身系紧草鞋的绑绳,走向稚阳。
出了城天地开阔,在看不到尽头的小路上,稚阳和夏棐并肩而行。
“你猜我穿了什么?”
“一定很好看。”
“你都没看就知道好看了?”
“对不起,是我敷衍了。”
“你一点也不想知道我穿成什么样子吗?”
“我当然想,但……不敢问。”
“有什么不敢问的,你看不见,我说给你听啊,我今日穿了一件浅青的短袄子,下面是茶褐的粗布裙,还围了一条宝蓝的围腰,头巾也是同样颜色,武州好多女孩都这么穿。”
夏棐想了想道:“应是很清丽的样子。”
稚阳回头看百仙和陆珩都走在后面,她小声对夏棐道,“我跟你说句话,你不要嫌我。”
夏棐认真点点头,等着听她讲。
她轻快地眨眨眼,“我天生丽质,穿什么都好看。”
夏棐忍不住笑,“我相信你。”
“夏棐,我一直想问你,我在你心里是不是大美人。”
他低头笑了。
“笑什么,你说嘛!”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在我心里你就是你。”
“我真想知道你把我想成什么样子。”
夏棐从蓑衣中伸出手,春日阳光落在他白得刺眼的手心,“稚阳,你在我身旁,我就会觉得暖,除此之外,我也不知还有什么可以比拟。”
稚阳似懂非懂,咬着唇琢磨他的话。
夏棐问道:“稚阳,今天你想去哪里?”
稚阳抬头,“是你约我出来,你要带我去哪?”
“那我们去田地里看看。”
稚阳点头,“好。”
城北有大片农田,稚阳等人沿着田间小路走,之前武州被围,一些田渠被填了大半,以供军队通行,没被填平的沟底又堆积了淤泥杂草,很多地方都急需人手重挖清理。
如今稚阳分派了人手来帮忙通渠,已经通了大半。
走着走着,稚阳远远看到周介那些西南兵都在渠中劳作,浑身泥泞如同泥人。
“夏监军,你怎么知道挖渠缺人,罚他们来做这些。”
“我从朝明兄那里听说,公主一直都在尽心尽力忙武州春耕之事,若要庇护这些人,让他们来此处最恰当,况且……”
稚阳接上他的话,“况且,你给他们除了籍,劳役结束后便不用归西南,募兵时我就能重新招募他们,你是拐个弯,让我用一月的食邑保住了他们。”
夏棐笑道:“公主果真什么都明白……”
继续走了一阵,稚阳停在一处土丘的树下,望向水渠两旁,近处百姓有人忙着翻土,有人还在修整田埂,远处已经有一小片去年秋冬播种的田地,在战争中幸存,返出层层青绿。
忙碌许多天,武州的春耕还没完全恢复,但已是井然有序,稚阳欣然向夏棐描绘眼前的光景。
夏棐面带笑容听着,发自内心道:“稚阳,你真的做得很好,我还听说你减了武州及洄天一季的赋税,好让武州尽快恢复正常,百姓会感激你的。”
“我只想让他们安心耕种,秋收才有粮征,武州越快恢复,对我们越有利不是吗?”
许是走路累了,夏棐慢慢在虬结凸起的树根上坐下,双手不经意捂着自己胫骨。
“是,武州治下的几个县都是产粮养兵的地方,只要牢牢守住武州,恢复耕种,日后兵源和粮草皆可源源不断补充上来。”
稚阳却对自己有些困惑,“我不知,我做这些是真心为百姓吗,还是为了复国,又将百姓推向战场。”
“稚阳,在青梅堂时,你曾经跟我说,你一心帮你哥哥复萧,如今还是如此吗?”
“那是……当然。”
“若百姓不再将萧朝视为正统,不愿再为大萧流血呢?”
“可大萧就是正统,百姓应当……”稚阳想到仅为一口吃的前来投奔的故民少年,突然不知该怎么再说下去。
夏棐道:“古兵法有言:取胜之道,令民与上同意也,故可以与之死,可以与之生,而不畏危也。”
“不畏危……”
“便是公主所说,那些如刑天般反抗祁朝的故民百姓,只不过,我以为,若不辜负他们,当是令上与民同意。”
稚阳抬头,望着田地里的人,有男有女,皆弯着身将汗水投入土地,他们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她揉捏着自己粗布的裙子,不知自己为何有权决定他们的命运。
她静默了许久,才问,“夏棐,你真心愿意为我哥哥做这个监军吗?还是只是为了我。”
夏棐垂眸,迟疑着摇了摇头,像是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稚阳鼻子一酸,不知是当下对他的心疼还是自己复国流亡十多年的委屈,她说不清是什么。
天上有凉丝丝的雨点,比泪先落在脸上。
她仰面看已经阴沉的天空,“真的下雨了。”
夏棐朝后唤道,“阿珩。”
陆珩不待他说,便从驴背的褡裢里抽出两把油纸伞,递给百仙和稚阳。
稚阳接过伞,用袖子将脸上的雨水擦去,“要回去吗?”
夏棐扶着斗笠摇头,“春雨霑渥,生我百谷。我穿成这样,就是想跟你在春雨中走一走,或许淋一场我的骨头也能重新长好。”
稚阳原本还有些沉重,忽然被他逗笑,“你的病没淋得更重就谢天谢地了。”
“不会的。”但他想站没能站起来,只好求救:“能否扶我一下。”
稚阳伸手拉他,见他一用腿支撑身子便皱紧眉头。
“很疼吗?”
“没有,只是阴天下雨时骨缝会有些隐隐作痛。”
稚阳恍然,“难怪你会说今日有雨,你不早说,若是太疼了,我们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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