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州又下了一场雨,艳阳出来,雨气蒸腾,将最后一点清凉也吞噬了。窗外的蝉一齐醒过来,从早到晚叫个没歇没止。
自从双目损毁,夏棐便一直过着不辨昼夜的日子。究竟过去多久,他已记不清,只记得从寒冷彻骨的牢狱出来,囚车落锁时,天空中有冰凉的飞雪落在他的眼睫上。
一路辗转,如今已是入夏。
他本觉得那萧家公主定是受不住书院规矩沉闷,所以才拿他这个瞎眼之人当一时消遣,只要时间一长便会把他忘在脑后。
谁知她却很坚持,每天鸡鸣过后便来找他,告诉他太阳出来了,傍晚下课又准时过来,告诉他太阳又落下了。
他算不清之前的日子,但却很清楚自己给她讲了多少天诗。
祝山长曾说要约束她,看来也是毫无作用,想来也是,在雀山时她就十分有主意,要做就做,谁能拦得住她。
甚至连腿伤也拦不住她到处跑,瘸着跳来跳去。
夏棐羡慕她的自在,却也越发映得自己像一滩烂泥。
经历过诏狱的诸般折磨,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害怕什么,可是这些天里,他在那少女面前,莫名觉得难堪,一举一动都害怕被她凝看。
偏又避无可避,所幸还能对她讲讲诗文,跳脱当下,不然带着一身伤在她面前,纵使看不见,依然觉得她目光灼灼,他根本不知该如何自处。
“先生!”
她果然又来了,在雀山时她的声音穿透了雨幕和泥浆,如今又穿透了他紧闭的门窗,让他无处遁藏。
接着便听见吱哑一声,她推门而入,夏棐忍不住想难道雨州已经不是礼仪之邦了吗,为何她进来之前从未想过要先敲门。
夏棐心中暗暗决定,等他腿脚好一些,能够下地时,一定要先去把门闩挂上,让她不能如此随意进来。
“今天好热啊。”此时再没有什么能拦住她,她的声音脆生生戳进他耳朵里,令他顿觉头昏脑涨。
“雨州的天气太古怪,一下就热了……你不闷吗?”稚阳刚进来没一会,就闷得受不了,起身将所有门窗都打开,给屋子通通风。
夏棐却忽然担心是不是他身上很难闻,虽然一直有人来为他擦身换药,但全身伤口长期沤在层层缠裹里,他一直淹没其中,鼻子无法闻出异味。
只听稚阳在他面前翻书,她现在对读诗很有兴趣,常常信手翻开便念,念错了夏棐会替她纠正,纠正完又忍不住给她讲解,这样下来,她竟能很快把诗都背过了。
“我今天不想读了。”
夏棐忍不住问,“为何?”不知她是不是终于腻了……
“我想听你读,你读的好听。”
见夏棐没说话,稚阳又问,“我是不是太得寸进尺了?你若不舒服便算了。”
夏棐无奈道:“你想听哪个?”
稚阳欣然,“昨日堂上讲的那首,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夏棐忽想起年少时,独自站在书院的竹林下,一遍一遍背着这首诗……
祝山长曾劝他不要回顾过去,可是读过的书,听过的讲,身在故书堆中,回忆如浪般汹涌,他如何抵挡得住。
只是旧日的书院,于他来说,也尽是苦涩。
那时书院同门因他的家世排挤他,因他的才学忌恨他,又因那句不知从何而来的谶言讥讽他,唯有一位老师好心劝诫他,人一生要受许多切磋琢磨,才终成君子。
他渐渐不知自己在念什么,“治骨曰切,象曰磋,玉曰琢,石曰磨。道其学而成也。”
切骨见髓,磋肉断筋,琢目淋血,磨心成灰,形既毁,心已死,如何再称君子……
“什么意思……”耳边远远传来少女的声音,夏棐耳旁嗡嗡作响,听的十分不真切。
“抱歉,我不太舒服……”他嗓子极痛,说几个字便如同刀割。
“你还好吗?”稚阳觉得他不太对劲。
“我……没事……只是有些累,想睡一会。”
稚阳有些内疚,知道是自己耽搁了他养伤,于是起身离开,让他好好休息。
临出门时,只听榻上人用微弱的声音告诫,“往后,不要再来了。”
———
“夏氏出帝师,所授之人,必登九五。”
“那姓夏的算个什么东西,有什么本事做帝师……必是他家贪慕荣华,妄想一步登天,才编出这么一句狗屁谶言。”
“恶木所生,岂有良枝。”
“不忠之人,必受天谴。”
风从窗户吹进,笼罩住他全身,湿冷一点点透过伤口钻进骨缝。
他也不知何时睡着,耳旁俱是从小听到大的恶言恶语,他用功读书,或许不为其他,只为将周围人的恶意隔绝在外。
他睁开眼,周围的景色无比熟悉,原来他已回到家中庭院,又是夏季,满眼翠绿,透亮的树叶在风中闪烁。
童子模样的他正立在树下读诗……
书上一笔一划都无比清晰,“瞻彼淇奥,绿竹猗猗……终不可谖兮。”
唉……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积郁已久的叹息,沉重得令人难以呼吸,他回过头,屋檐的影子如一道分割,将屋中的晦暗和院子的光亮划成两半,彼时他还站在明光之中,看向屋中晦暗的父亲,他的父亲只剩漆黑的身影,不住颓然叹息,身子也随着叹息坍塌,逐渐与黑暗融为一体。
那时他还不知这将会是他永久的噩梦,他害怕走进屋里,像父亲一样被黑暗吞噬,他发誓即便受尽天下磋磨,也要叫那句谶言应验,堵住世人悠悠之口。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他曾经相信,只要他经得住磨砺,就一定会有出路。
睁开眼,眼前只有漆黑一片,如今才知,自己原来早已身在黑暗之中……
终不可逃矣。
———
从夏棐那里离开时,他的脸色实在不太好,稚阳莫名心绪不宁,下午的课什么也听不进,耳边总是能听见他最后对她说的那句:
往后,不要再来了。
这些天读诗读得好好的,为何又不要她去,真的是她太烦人吗。
为何听着不像责备,更像……告别呢……
她猛然醒悟,想起身离堂时,忽然一只手掌压在她的肩膀上。
“正在上课,你想上哪去?”身后传来祝山长那冷冷的声音。
“我没有!”稚阳嘴上否认,心中很急,只惦记着夏棐,想赶紧去他那看看。
“你不想听讲,别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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