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迟捏着黑皮本子,站在车边,把那一页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两次。历史登记记录,两次。
她把本子合上,又打开。字还在那,不是眼花。
“喂,那新来的。”亭子里的喇叭又响了,“别堵着通道,往里停,登记楼是左边那栋二层小楼,看见没有,挂牌子的。”
姜迟深吸一口气,把本子揣进兜里。
先办事。这事记下来,回头再查。
她下了车,锁门。走出两步又回来,把副驾上的扳手别在了腰后,外套一罩。这地方人多,人多就有眼杂,留个心眼不亏。
车厢里还坐着八个人。她锁车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隔板的缝隙里黑漆漆的,什么动静也没有。老太太不哭了,婴儿也不哭了,安静得像八个人全睡着了。
她贴着车门说了一句:“都待着,别乱动。”
里面没人应。
登记楼是一栋二层小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行者登记处。楼里灯很亮,一进门是个大厅,柜台后面坐着个女的,四十来岁,烫着卷发,正在织毛衣。
“办登记?”女的头也没抬。
“嗯。”
“证呢?”
姜迟把黑皮本子递过去。女的接过去,翻开,扫了一眼,织毛衣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把姜迟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姜?”她问。
“姜迟。”
“哪个迟?”
“迟到的迟。”
女的把本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凑到灯下,看了看封皮内侧,那里有一行很小的钢印。
她看完,把本子放回柜台,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登记簿。
登记簿是那种老式的,纸页发黄,线装的。
“伸手。”女的抽出一支笔,“按个手印也行。”
姜迟按了手印。女的把登记簿转过来,让她看。
“核对一下信息。姓名,姜迟。载具,厢式货车,尾号3741。行者代数。”她顿了顿,念出来,“第三代。”
“这个代数是什么意思?”
“祖宗传下来的意思。”女的把登记簿收回去,“你家有人跑过这条路,证就是一代一代传的。传到你是第三代。证上写得很清楚。”
“我家里没人跑过车。”姜迟说,“我爸是木匠。”
女的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什么意思,有点同情,又有点见怪不怪。
“来这的新人都这么说。”她说,“登记完成,给你说说规矩。听着就行,别问,问了我也答不上。”
她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收费站里不许动手,动手的,不管谁有理,两个人一起扔出去。扔出去的意思就是赶上路,路上什么待遇你自己清楚。”
第二根手指:“第二,你的车停在站内,安全。出了站,死活自负。站里有人收保护费,别给,给了就收不住。”
第三根手指:“第三,三日之内接满三单,这是死规矩,超了时辰,注销。注销什么意思知道吧?就是没你这个人了。你今天第几天?”
“第二天。”
“那你还剩两天。”女的把本子递还给她,“喏,你的证升级了。能看点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了吧?别声张。站里什么人都有。”
姜迟接过本子,心里一动:“大姐,你怎么知道我。”
“我在这登记了十一年。”女的打断她,“什么样的新人没见过。你这种眼神的,是看得见东西的。行了,去吧,对面修理铺老周,车有任何毛病找他,价格公道。买东西找陈三金,那小子滑头,对半砍。住宿上二楼,一晚一个积分,积分接单挣。”
姜迟谢了她,出了登记楼。
大厅门口贴着一张告示,她扫了一眼,是积分规则。
按时送达一单,一个积分。
无货损,加一个。
检举黑车队,加五个。
末尾还有一行:收购来路不明的货,一经查实,销证。
她站在告示前看的时候,身后有人过来了。
“妹子,新面孔啊。”
一个矮胖男人凑了过来,三十来岁,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金链子在灯下闪着假光。他手里捏着一把瓜子,边嗑边打量她。
“刚登记完?”矮胖男问,“接了几单了?”
“两单。”
“可以啊,第二天就两单。”矮胖男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哥的给你的经验,这站里啊,消息比积分值钱。比如你现在,第二单还没送完吧?拉的人?”
姜迟没答话。
“别紧张。”矮胖男笑了,露出被瓜子染黑的牙,“我叫陈三金,做点小买卖。站里谁不知道我,童叟无欺。你看,你车上那一车人,送到哪去?”
“不知道,收货地没解锁。”
“没解锁就对了。”陈三金一拍大腿,“人单的收货地,从来都是送到半路才解锁。哥再跟你说个事,你猜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人单真正要送的,不是人。”陈三金凑到她耳朵边上,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是把人送到能收他们的地方。那收货地哪是收货地,那是挑货的地方。送到半路解锁,是让你别早看,早看了你容易跑。”
姜迟看着他:“你知道得挺多。”
“吃这碗饭的。”陈三金把瓜子皮吐了,“哥卖你个消息,三积分。你第二单那八个乘客里,有一个不是人。你要是信哥,待会儿发车前,哥带你去验一验。”
“免费的吧?”姜迟说,“你刚才说,消息比积分值钱。”
陈三金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行啊妹子,上道。免费的消息给你一条,当见面礼。你车停在东边那排对吧?”
“对。”
“挪走。”陈三金脸上的笑收了,“你这刚登记的,证都是新的,盯着新车的人多了。刚才你登记那工夫,至少有四个人过去看你的车了。看见你车胎没有,气都没给你留足。”
姜迟心里一紧,转身就走。
她快步穿过停车场,走到自己车跟前。车还在,锁还好好的。她绕到右边,蹲下来看右前胎。
胎是瘪的。
她记得清清楚楚,进收费站之前,四个胎都气足。这一路也没扎过什么。她伸手按了按胎面,气是被放的,气门芯松着。
“哟,新车啊。”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姜迟站起身,转过头。
三个男人站在她车后面,领头的是个光头,胳膊上纹着一条青龙,纹身的颜色都晕开了。
另外两个一个瘦高,一个矮壮,三个人都叼着烟,正围着她的车尾转。
“刚提的车?”光头问,“公里数多少?”
“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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