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向椋只觉身后忽而刮起一阵阴风。
她方才说什么了?
恶人自有恶人磨?
“……”
向椋一时间已经想象到了自己棺材的模样。
她身形僵硬地转过身,头也没敢抬一下,默默行了个礼,“世子爷。”
金无疆没答应,只是垂眼凝着她。
向椋低首,弱弱道:“开玩笑呢,并非讨伐世子爷,世子爷山中救人已属大义,后续之事只是我自作聪明……”
话未尽,面前的男人慢慢抱起了胳膊。
“端王府向来就不是有求必应的善堂,烧香拜佛祈福之事,大可去蓬峦峰上的静心寺。”
“……”
向椋心中白眼,一开始说要救的是他,如今只是去城中官衙一趟,一句话就解决的事情,怎就和要了他命似的。
她不能甩脸色,只能道了句:“多谢世子爷指教,日后我定会常去宝刹烧香祈福,愿端王府早得清净。”
拐角处,手中捧着什么物什的飞廉正走来,一听这话,笑容登时一僵,随即反应迅速地走上前。
他讪讪站在金无疆身侧,道:“向娘子的意思该是,祈求家宅安宁,王府和睦……”
金无疆瞥他一眼,“还用你说?”
飞廉:“……”
飞廉:“属下多嘴。”
卷春越听越不对头,见自家小姐面色如常,世子爷非但没恼,神色还织上几分愉悦,着实匪夷所思,便怀疑起了是自己多心。
金无疆旋即看向面前低首一言不发的女人,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向娘子有心了。”
向椋抬眼,神色莫名,还是提着嘴角道了句:“应该的。”
他扭头又低声对飞廉说了什么,只见飞廉点点头,捧着手中那东西转身就走了。
向椋的视线正追着飞廉,却听金无疆说:“向娘子这两日是要开始制胭脂了?看你们今儿只采了少许蜀葵,想来明日还要上山吧?”
她的视线挪了回来,“嗯”了一声。
“难得放晴,明日我随你们上山,放松放松心情。”
金无疆散漫地说着,没给她拒绝的余地,绕过她就往廊道那边走了。
向椋看着他晃悠的背影,在心里骂了两句,带着卷春去灶房撵花试色了。
-
托金无疆的福,一直到寅时都还阴云密布,连绵细雨。
昨夜也不知怎的,半夜三更凭空炸了一声闷雷,把睡梦中的向椋惊醒了,随后便是倾盆大雨,窗外“哗哗”声不断,时不时几声撕裂天际的雷电。
向椋也不怕电闪雷鸣,只是以被褥掩耳,又要在雷雨声中陷入沉睡。
雷电闪得满屋亮堂了一瞬,她猛然清醒。
她的蜀葵和红花!
床榻上的人腾地一下坐起来,忙慌地套上外衫,点了烛台,跻着鞋子往灶房赶。
烛光中,灶房的窗户关得严实,那些花安妥地躺在竹篮中,已在雨声中安然入睡。
向椋安抚孩童似的轻轻抚摸了一阵花朵们,这才松了口气,举着烛台准备离开。
刚一转身,一道闪电划过远处的天边,只听“轰隆”一声,灶房门口竟出现了一个黑影。
烛光颤动了一下,向椋倒抽了口凉气。
看清楚来者后,庆幸自己没有下意识一脚飞踢过去。
金无疆还有些睡眼朦胧,单衣外只披了件薄罩衫,正一手撑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握了把还在滴水的油纸伞,似乎来时匆匆,连烛台都没有拿。
“向娘子?”
他的声音懒懒的,有几分白天时不曾听出的少年气。
“……我来看看我的花,怕忘了关窗会淋坏了。”她简单解释了一句,又问:“你怎么起来了?”
烛火摇曳里,墨色长发倾倒在肩上,她身子单薄,连落在身后的影子都细细瘦瘦的。
向椋面上平淡,心里早已吓得哆嗦。
她白天才说金无疆坏话被抓了现行,金家人又都是些心狠手辣的主,不会趁这无人雨夜把她解决了吧?
雨夜行凶最是便捷,尸体往山上一扔,雨停以后血也不留痕,山间野兽也出来觅食了,青天大老爷来了也难以替她做主。
金无疆却只是盯着那双亮晶晶的眸子看了一会儿,“听见动静,还以为进贼了。”
“……”
隔着一条廊道,能听见这边的动静?
向椋在昏暗中不太看得清楚他的神情,听语气,似乎真的才睡醒。
“没有贼,回去休息吧。”
金无疆没有多说,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侧身让开了。
向椋愣了一下,讷讷地点头代礼,从他面前快步走了过去。
一缕淡淡的玫瑰香从面前拂过,在雨水打湿的空气中几分沁人心脾。
不知那香味是因沐浴还是胭脂调香而沾染上的,她身后余下的空气都透着浅浅的清甜。
看着向椋回了屋,他才撑开伞慢慢往廊道走。
夏季到了寅时以后,不久天就该亮,可这会儿听着微弱的鸡鸣,外头怎么也是昏沉的,似乎还在三更。
金无疆睡得浅,回去后眯了会儿,早早便又醒了。
雨未歇,院子里淅淅沥沥的穿林打叶,隐约又听到廊道那年久失修的木板发出“咯吱”的声响。
他枕着胳膊想,那木地板也该修了,便起身披好外衫,走到了房门边。
-
脚下的木板吱呀叫个不停,向椋突然绊到了什么,一个踉跄,险些跌了出去,被卷春冲上来一把扶住。
二人扭头看见那折断而翘起的木板,陷入一阵沉默。
“卷春。”她开口,“‘海棠红’有多少年了?”
卷春想了想,在廊道昏暗的烛光下看向她。
“城西这边是向记胭脂铺最早开的一批,约莫百年,但期间应当是有维缮的……”
向椋息了口气,“今后是不指望王府给我们修缮了,等一会儿下山,去街上买几块木板子回来,我来修。”
“小姐,柳巷街上没有木行啊,刚搬过来时您就让我上街寻过了……”
“棺材铺买个千年板应付一下,反正平时也不是我们走这廊道。”
向椋摆摆手,一脸淡漠,“我就是怕那位金枝玉叶的爷哪天踩空了,王府要拿我开刀。”
卷春了然颔首,“那上山还需叫世子爷一块儿吗?”
向椋仰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风声呜呜,院子里灰蒙蒙的,细雨还在斜斜往廊道上打,空气潮湿得几分粘稠。
“不必了,想来这天气他也不愿上山弄湿鞋袜。”她说,“你先去看看裴萱如何了,简单弄弄早膳,我去拿背篓和工具。”
卷春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向椋盯着地上那翘起来的半截木板看了片刻,轻轻叹息一声,准备朝杂物间走。
正扭头,身后的屋门微微敞开,金无疆一身素衣,盘手倚靠着门框,正懒洋洋地看着她。
“早,向娘子。街上只有棺材铺卖木板吗?”
“……”
铺子里好像住鬼了。
-
从山上下来时,天终于蒙蒙亮,雨小了许多,落在脸上几乎无所察觉。
正值夏至,竟也有清凉的晨风,看着天边团云中隐约透出淡淡的金光,潮湿的泥路也没那么让人厌烦了。
向椋在山上时,偷摸着和卷春商量,以后她们二人说坏话定要仔仔细细确认身边并无第三人,否则迟早把自己小命玩完。
卷春神情严肃:“小姐,要不忍一忍,以后咱不说世子爷坏话了。”
向椋:“我潇洒惯了,忍不住。”
采足了一批胭脂要用的蜀葵后,几人还在附近看了一圈,意外收获了几簇调香用的栀子与茉莉。
下山后,金无疆与飞廉说是上街采买,让她们二人先回,午膳不必留,他们也许要晚些再回铺子。
向椋压根儿不在意他们去做何事,那贵家纨绔不个个都是花天酒地,到了柳巷也不例外。
她嘴上说着“早去早回”,心里想着最好今夜再来一场暴雨,她定会拖半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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