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繁缕再见到太子是在中秋那日。
宅院外传来车马声,她算着时日,还以为是霍璟城从常州城回来了,推开门才发现竟然是又两三日没见的太子。
“……殿下。”丁繁缕仓促行礼。
陈烨自顾自进门,立在桂花树下笑道:“你看到我貌似有几分失望?”
“没……”丁繁缕恭谨道,“我记挂着殿下的安危,如今亲眼看到殿下安然无恙,心里石头终于落地,只不过一时没来得及表露出来。”
“真的?你记挂我?”
陈烨忽然往前靠了两步,丁繁缕赶忙低头:“主意是我出的,万一殿下有个闪失,我也无颜苟活,自是记挂的。况且殿下是储君,百姓若想安居乐业,自然也要期盼国本安定。”
“什么国本储君的,你就别拿这些官话来奉承我了。”陈烨吩咐人将茶桌搬来桂花树下,邀丁繁缕同席对坐,“这水月茶乃水月寺僧家创制,被誉为平江第一名茶,不知合不合你口味,尝尝。”
“谢殿下。”
丁繁缕依言落座,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继续奉承:“茶香淡雅,味道清甘,还带着隐约的草木香,果真不俗。”
“你说得不错,我初次品时也同你此刻一般感受,不过今日这庭中金桂香气太过浓郁,我只闻得见桂花香,闻不到茶香了。”
陈烨盘坐在桌前,一身火红色云山纹便服,虽同样贵气逼人,但却不似之前那般端正在上,倒更像是个闲散的世家公子。
丁繁缕见过当今圣上,论长相身条,太子最多只有两分像他。
她多观察了一眼,心中陡然忆起霍璟城临走前的警告——不要跟别人眉来眼去。
这应该不算是眉来眼去吧,她又没多余的心思,只是打量打量这对父子长得像不像,不过幸好霍璟城没在场,否则他才不会理会缘由,定会不听她解释就一言断之……
“丁姑娘?”
“嗯?”丁繁缕猛然回神,连忙将飞远了的思绪拉了回来,“殿、殿下。”
陈烨无奈一笑:“同我喝茶还能这样出神的,丁姑娘倒是头一个。”
丁繁缕自责不已:“我…我近日来惦念得多,好几日寝食难安,一时疏忽,殿下莫怪。”
“没要怪你,只是问你会不会点茶?”
丁繁缕摇了摇头,惭愧道:“我家境贫寒,未曾习过这些文雅之学。”
“可你熟读《后汉纪》,又精通医术,可见并非寻常贫寒人家的女子。”
“那是因为外祖家里有很多医书古籍,我幼时体弱爱生病,不能像寻常孩子一样在街角巷口撒欢儿,只能窝在家中看杂书消磨光阴。”
陈烨定定看着丁繁缕,仿佛能从丁繁缕的眼中读出自己儿时的遗憾:“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只有在认识了云骋之后,在那些偶尔被他偷偷带出宫的时光里,我才真正做过一回孩童。”
“殿下是太子,自是平民百姓不能相比的。”
“责任越大,枷锁越多,可这重重枷锁依旧不能将我牢牢拴在太子的宝座上。”陈烨苦涩地说,“就连我自己的太子妃都与我离心离德,觉得嫁给我迟早要跟着我一起被废。”
丁繁缕不知该说些什么,饶是她巧舌如簧,也不敢插嘴皇家之事。
陈烨轻轻舒了口气,将两人的杯中斟上茶:“我有时真的很羡慕云骋,他敢做敢想,无拘无束,天不怕地不怕的永远那么自在。”
“其实……公子也没有那么无拘无束,他也有很多难处,也会有软弱失意的时候。”
“可他有你。”陈烨把话接过去,“他有你理解他。”
“可殿下也有公子啊。”丁繁缕为霍璟城分辨,“公子心里对殿下是非常敬重和珍视的,他与我不过是风花雪月,与殿下才是志业相契、死生相托的情义。”
陈烨应声:“你所言不虚,此生能得云骋一个至交已是一大幸事。罢了,我稍后还要去趟司理院,今日过来是为了邀你晚上随我同去知府大人家里赴宴。”
“赴宴?”
“是啊,今儿是中秋,又刚擒了贼人,自要好好庆贺一番。”
陈烨起身往大门口走,丁繁缕紧追在后面推脱:“可我一介女流,公子不在,独自去知府大人家叨扰怕是有失体统,还是不去了吧。”
“擒贼的妙计是你想的,庆功宴你自是要上座,有我陪你,还怕旁人敢多嘴吗?”陈烨不容置喙,“好了,稍后姚知府会着人送来请帖,酉时我叫闻滨来接你,你就不要推辞了。”
“哎殿下……”
陈烨摆摆手上了马车,丝毫不给丁繁缕拒绝的机会。
丁繁缕立在大门口,眼看着马车紧紧远去却无计可施,她长叹口气,悻悻转过身想回去,不料猝不及防撞上一道人墙。
“呦,还追来门口目送,这样依依不舍。”
这样阴阳怪气说话的不会有别人,丁繁缕揉着撞疼的脑袋仰头,果然看到了好几日都没见到的人。
“霍……公子!”丁繁缕又惊又喜,连他那句酸溜溜的讥讽都全当没听见,“你回来啦,可是事情办完了?”
霍璟城消瘦了点,脸色也有些疲倦,但嘴还是一如既往的欠打:“你巴不得我回不来吧,都与人在树下对座饮茶,谈天谈地了,如此闲情雅致,怎么跟我在一块时没见你有过。”
“意思是你早就回来了?”丁繁缕朝四处探了探,“你方才在哪儿躲着偷看了?”
刚说完,杨柏唰的从上方跳了下来。
“就在房顶来着姑娘,公子自己不想下来,还拉着我一起偷听,渴死我了。”杨柏忿忿吐槽完,自顾自去后屋找水喝去了。
丁繁缕无语至极,嫌弃地斜了霍璟城一眼:“你还趴房顶偷听?”
霍璟城理直气壮:“不偷听怎么知道你背着我跟他聊什么。”
“你真是不可理喻。”丁繁缕推开他,往屋里走。
“我又不可理喻了?”霍璟城气愤地追在后面,“我不在这几日你有想过我吗?是不是早就把我忘了?”
丁繁缕踏进屋想给他关在门外,奈何没他力气大,硬是被他挤了进来。
霍璟城关上门,嘴上还在没完没了:“还有,什么叫你跟我只是风花雪月?难道你我就没有生死相托的情义吗?”
丁繁缕拿他没辙,果然霍璟城一回来耳根子就不可能清净。
她坐在桌前,手支着下巴:“你连这种话也要斤斤计较吗?”
“又是我斤斤计较了?”霍璟城搬了凳子坐丁繁缕旁边,“我若和别的女子一起饮茶谈心,你便会明白我今日心境。”
“我定会出门放几串鞭炮,为你摇旗助威,期盼你早日移情别恋。”
霍璟城突然不说话了。
丁繁缕意识到自己说过了头,于是深吸口气轻哄:“好了,我…我不放鞭炮就是了。”
霍璟城还是不说话。
丁繁缕只好续道:“你既偷偷听了,自然也知道我跟他没什么,就别再闹我了,我这几日……也并没有把你忘了。”
霍璟城眉眼松动了些,傲娇问:“那擒贼献计是何意?”
丁繁缕知道瞒不住,也不想瞒,便将擒贼过程坦诚告知。
霍璟城一听果然怒了,不似方才那般打闹轻挑,是真的动了怒。
他拍案而起:“丁繁缕,你胆子可真是大!这种计策也敢给他出,你不怕他把命丢了啊!”
丁繁缕早就料到霍璟城会这么说:“我给了他别的选择,在我和他之间选一个人去做诱饵,是他选的他自己。”
她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霍璟城只觉得自己险些被气昏过去。
“竟还有这回事,你还真是神机妙算啊……”霍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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