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溯醒来时,屏风外已经空了。
外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连一丝褶皱都没有,仿佛昨夜睡在这里的不是人,而是一块极有教养的木头。
他盯着那张外榻看了一会儿。
梦里的雪夜依旧历历在目。少年徐观澜站在门外,肩头落满积雪,听见那句“永远不会赶你”时,眼睛亮得惊人。
楚溯胸口仍残留着一点说不清的酸涩,系统的提示音便恰好响起。
【目标人物黑化值下降。】
【当前黑化值:98。】
楚溯顿时一个激灵,彻底清醒。
虽然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步起了作用,但黑化值既然肯动,便证明他此前的判断没有错。
徐观澜如今放不下他,多半是因为死人不会犯错。
当年那个清冷出尘、为徒赴死的师尊经过三年反复美化,早已从普通白月光进化成了镶金带钻的至尊典藏版。
想让徐观澜恢复正常,首先便要打破这层滤镜,展示真实自我。
塌房,脱粉,一气呵成,计划十分清晰。
早膳送来时,徐观澜也一同进了内殿。
楚溯咽下一口粥,状似随意地问:“幽冥渊有话本么?”
徐观澜正在替他盛汤,闻言动作微顿:“师尊想看什么?”
“坊间流行的,越俗越好。仙门情爱、才子佳人、妖精书生,都可以送些过来。”
楚溯特意补充:“不要经史典籍,也不要剑谱。我这几日只想躺着看闲书,顺便吃些点心。”
这番话与传闻中勤勉端方、心怀苍生的楚仙尊实在相去甚远。
楚溯说完,便不动声色地观察徐观澜,试图从他脸上捕捉一丝偶像塌房后的失望。
徐观澜却只问:“师尊想吃什么?”
“桂花糕、杏仁酥,再要一碟蜜饯。”楚溯想了想,“都做甜些。”
“好。”
徐观澜认真应下,仿佛楚溯索要的不是消磨时间的闲书零嘴,而是什么关系天下苍生的珍贵典籍。
楚溯看得纳闷,这都不失望?
难道力度还不够?
午后,侍从送来了整整两箱话本。瓜果点心也在软榻旁摆得一应俱全,蜜饯甚至贴心地分成了酸甜两种口味。
楚溯懒洋洋地靠着软枕,随手翻了几本。
才子佳人没什么意思,妖精书生也不够新鲜。故事无非是落难公子夜宿荒宅,偶遇美艳妖精,从此吸阳气还是吸别的,全看作者准备在什么地方售卖。
直到他从箱底抽出一本《照月秘闻》。
名字看起来颇为正经,翻开以后,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扉页上赫然写着一行小字——清虚宗楚仙尊与魔尊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楚溯嘴角抽搐。
作者自称“知情之人”,在序言里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曾是清虚宗外门弟子,书中所载皆有迹可循,绝非凭空杜撰。
楚溯看完这句,暗暗记住了落款上的“松风客”三个字。
很好。
等他回清虚宗翻一翻旧名册,把名字里带这三个字的都砍成臊子。
事实证明,这位所谓的知情之人除了知道他们的姓名与师徒关系,剩下的内容基本全靠想象。
话本开篇便说楚溯在奴隶场对徐观澜一见倾心,碍于仙尊身份不能明言,才借收徒之名将人带回照月峰。
楚溯看到这里,眉心便开始跳。
他当年把徐观澜带回来,是因为这孩子再晚几日便要被人打死。
况且那时徐观澜才十四岁,楚溯之前在的地方对这个想法有一套完整的处理办法。
后面的情节更是与事实毫无关系。
徐观澜初到照月峰时分明睡在外间,书里却写他与师尊同榻而眠;楚溯偶尔抽查一次功课,被编成借授课之机深夜召见。
就连两人在宗门大比上遥遥对视一眼,也成了眉目传情、情难自抑。
到了后来哥们显然已经写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烛火昏暗,床帐低垂。
书中的徐观澜跪在榻边,仍旧恭恭敬敬地唤着师尊,手腕却被楚仙尊一把扣住。
那位平日里清心寡欲、不染俗尘的仙尊俯下身,拨开爱徒散落肩头的青丝。
问他既然不肯出师,知不知道一辈子留在自己身边,究竟意味着什么。
徐观澜没有回答,只抬起眼,任由师尊的手指擦过唇角。
作者写得细致入微,仿佛当时就趴在床底下。
楚溯原本满心荒谬,看到一半,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徐观澜如今的模样。
玄衣沉沉,长发如墨。那张脸已经褪去少年时的青涩,眉目冷峻得叫人不敢直视,唯独低声唤他师尊时,仍能看出几分从前的影子。
假如当真由他抬起徐观澜的下巴——
楚溯骤然回神,啪地合上话本。
这本书简直有毒,红的白的蓝的都能给你写成黄的。
他在心中严肃呼唤:“哈喽系统,打开豆包,动动发财的小手点点举报好吗?”
系统:“……”
与此同时,幽冥殿中的议事正进行到一半。
一名魔修将封有禁制的木匣放在案上。匣内躺着一块巴掌大小的古镜残片,镜面不映人影,只有一团灰雾在其中缓慢浮动。
“北境那座废弃奴隶场已经搜过。地底共有四十七具尸骨,死前都被取血剖骨,只留下这块残片。”
徐观澜拿起镜片:“青衡去过那里?”
“阵眼留有他的真气,只是属下赶到时,阵法已经被毁,暂时不可追踪。”
徐观澜正要开口,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一阵陌生的燥热涌入身体,先是耳根与脸侧,继而随着逐渐加快的呼吸一路向下。那份感觉来自楚溯,鲜明得没有留下任何回避的余地。
殿下的人等了许久,试探着唤道:“尊上?”
徐观澜没有应声。
照月殿中只有楚溯一人。除了送书的侍从,没有旁人进去,四周也没有灵力波动,足以证明楚溯并未遇到危险。
既然如此,那师尊此刻是在……
徐观澜的指尖骤然收紧,镜中灰雾受灵力惊扰,猛地撞向四周。殿下众人脸色微变,以为镜片暗藏凶险,纷纷后退半步。
“尊上,这镜子有问题?”
徐观澜将镜片放回匣中,面上依旧看不出异样,耳后却无声浮起一层薄红。
“无事,继续。”
禀报之人不敢多问:“属下四处打探,有人似乎见过青衡真人去过无回城。”
徐观澜垂眼听着,共感传来的感觉却没有立刻消退。
楚溯的呼吸时轻时重,体温也在不断升高。
那股燥意顺着共感反复涌来,连徐观澜自己的身体都受到牵连,只能不动声色地将宽大的衣摆压得更低。
站在下方的几名魔修噤若寒蝉。
他们跟随徐观澜多年,从未见过尊上议事时走神,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能令他如此失态,却迟迟没有发作。
徐观澜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落回正事:“镜片送去禁阁,本座亲自处理。”
众人领命退出幽冥殿。
负责照月殿守卫的左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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