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听听。”长息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她若无其事地咽下最后一口干巴的肉包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神又开始寻摸别的吃食。
莫峥觉得哪怕此刻天塌下来,只要没砸长息脑袋上,她都不会停下吃饭的。长息对于进食有着动物般的本能,让莫峥有股莫名的安心。
“通瑞二十二年,将军曾率一支精兵到过蒙砂镇,我在队中。其他将领都留在定西军大营驻守,事后将军下过封口令,是以此事知情者甚少。”莫峥缓缓开口,言语里若有若无地透露出为其他将领开脱的意思。
“先等会儿,”长息听着有些疑惑,打断莫峥,“你们……不,咱们,不是叫静夜军吗?定西军又是什么编制?”
莫峥一愣,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不过是一个相识没有几日的陌生人。她解释道:“通瑞二十四年秋,朝廷下旨将定西军最精锐的将士抽调改编为静夜军,定西军主将风长息也跟从改编,此后静夜军直接隶属于枢密院,听从长公主姜朔清一人调令。”
原来是这样,长息了然地“噢”了一声。怪不得风长息的兵卷合称《定西战录》,此中还有军名的意味。她记得军卷的记录止于通瑞二十四年夏,也恰合改编的年份。
想来,改编后的静夜军的职能可不像原先戍边那么简单了。长息思索间又无意识地拿起几个小豆包,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名字。
姜朔清……
数日之前,这个名字还是当朝天子的名讳,不敢为人妄称。记忆中的“宝应帝”姜朔清,作为煫朝第一位女皇帝,自登基以来大刀阔斧地推行过不少铁腕政策。不过姜朔清虽手段强硬,也推行诸多惠民政策,颇得民心。
在如今的“通瑞”年间,她作为长公主执掌枢密院,手握煫朝军事大权,风长息正是她的嫡系手下。
虽然也不赖吧,但长息心里总觉得她应该起码是个皇帝。呼风唤雨、万人之上,才是那个姜朔清。
莫峥继续讲道:“通瑞二十二年,蒙砂镇有一场小范围的影人暴乱,是静夜军和万机阁共同镇压的。”
“怎么哪都有万机阁?”长息从吃食中抬起头,“还有,影人是什么?”
“你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呀。”莫峥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心中暗自责怪长息为何不多找她问问,她必然是知无不言的。
“天下祈福之事,皆由万机阁司掌。”莫峥介绍道,“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黎庶,不论是求长生问官运还是祈雨祛病,凡有所求,尽归于此。”
长息回想起在杨柳青记忆中看到的万机阁,香火缭绕、信徒纷繁,属实像个鼎盛的大庙,只是有股说不出的阴森气。
“既是祈福之所,为何还有兵权?”她还记得杨柳青所在的组织叫万机阁逐异司,那伙人动手时可没有丝毫慈悲。
“明面上不算‘兵权’,”莫峥解释得很仔细,“万机阁并不是朝廷部门,但大煫历代皇帝都信奉万机阁,朝廷默许其万机阁培养势力,两方勾结之深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煫朝都城位于洛京,扼守中原,而万机阁位于临安,地处江南。
偏安一隅,执掌私兵,上达天听,下控黎民。
万机阁简直是要造反。
莫峥继续道:“之前你已见过‘逐异司’,那是万机阁抹除异数的刀。他们也会去处理一些……寻常军队解决不了的事。”
长息开口:“比如,‘影人’?”
莫峥点点头:“我朝时有影人作乱。所谓影人,便是如皮影戏中的皮影人一样,只能‘表演’,却没有神智。影人若失控,要么自杀,要么杀人。”
长息了然,但还是有一事不明,又问道:“就算万机阁是个只此一家的大庙,私自掌兵也就罢了,手未免伸得太长了吧?”毕竟除了朝廷,万机阁也在追剿静夜军残部。
莫峥冷哼一声,不屑道:“大庙?万机阁可没这么简单。每年春夏秋冬四场大祈,缺席者以叛国论处,万机阁可不禀朝廷、自行处置。”
“原来如此,但今晚还是要去趟县衙,我要知道这一年的所有事情。”长息沉默了半晌,又说道。她这下倒是停嘴不再吃了,一方面是思忖万机阁和那场叛乱,一方面是在想杨柳青……
这死小子也太不学好了!师门里怎么没人管管他?
——
“你俩当真长得一模一样!”
“是吧,我也觉得,真是老天赏饭吃啊。”长息附和。
“风将军是不是有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姐妹啊!”
“要是双胞胎,让风长息自己享福,单独把我扔了说不过去吧。”长息再附和。
方才长息在小厨房吃饱喝足,又与莫峥商讨了几句,两人便各自抓紧时间回房休息。临近子时,莫峥叫来骆遇泉,三人拿了些家伙什,换上夜行的黑衣,骑上早已备好的马,疾驰前往县衙。
这几日长息在魏宅偶能遇见骆遇泉,两人只是点头之交。万万没想到骆遇泉看起来人高马大、一本正经,结果冷严的外表下是个有点缺心眼的话痨。
一路上她的嘴就没停,叽叽喳喳地讲这讲那。她对长息倒没什么敌意了,只是也没太多尊敬,又充满了一种莫名的熟络。
“唉,遇泉啊……”莫峥忍不住打断了她。
见莫峥叹气,骆遇泉赶紧瞪大双眼、紧抿嘴唇,抬起一只手又哈腰点了点头,露出一副“保证老实”的神色。
深夜的小镇不见人影,街道两侧的门户紧闭,偶有几声犬吠传来。长息隐约看到河水边有一低伏的人影,好似那日清晨看到的洗衣望子归的妇人,她会否是“影人”呢?
三人策马飞驰,人影很快被吞没于黑暗中。
蒙砂镇位于正宁县,离县城满打满算二十里地,骑马约莫一炷香时间便到了。
正宁县城的城墙不过由夯土建成,并不高大,甚至不少地方已风化脱落,其高度勉勉强强赶上魏宅。夜里风重,墙身的裂缝簌簌落下尘土,仿佛随时要瓦解。
城门设在城墙南边和北边,此时已经关闭,看守的士兵歪歪斜斜地靠在墙根打盹儿,人数还没魏宅的多。三人把马匹拴在城墙东边的枯树林深处,准备偷偷翻进城。
毕竟现在静夜军乃朝廷要犯,还是得掩人耳目些。
离近了看,这城墙更是年久失修、破败不堪。大小裂缝凹槽遍布,此刻倒是方便她们攀爬。
“我先。”长息低声道,转了转手腕脚腕。
她把手指抠进土缝,十指如钩,脚下轻蹬,黑猫一样三下两下便攀上了城头。长息从墙头向内望去,大半个县城尽收眼底,黑黢黢的屋脊连成眠蛇。城内安静无人,只有些许风声呼啸。
城北方向隐约透出昏黄的光亮,大抵是县衙值夜的衙役点起的灯笼。
确认无人后,长息向下招手,让莫峥和骆遇泉跟上。
县城的街道还有不少坑洼不平的土路,三人一语不发地沿着墙根前行。偶有窄巷,两侧屋檐几乎都要贴在一起,长息抬头,穿过缝隙看见一弯惨败的月牙,如一把高悬的镰刀。
黑衣夜行于陌生的城镇,倒是让她找回些往昔劫镖的感觉。长息回头看了一眼专心赶路的莫峥和骆遇泉,只觉万事久远得像上辈子。
她何曾能想到自己竟有朝一日会假冒一个将军?
又转过三五巷口,便是县衙的后墙。县衙的墙面比此处民居高出许多,砌墙的不再是粗糙的夯土,砖瓦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县衙不大,她们绕着外墙转了两圈,凭着经验已然将内部布局猜出个大概。
此处不过是个二进门的小宅,前院是门房和大堂、二堂,用以办公和审案,东西两侧各有几间小厢房,应是衙役的休息室和各类库房,后院便是县官的内宅了。卷宗房应是设在前院的几间厢房中。
墙内传来拖拖沓沓的脚步声,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随之是一声“吱呀”门响,大抵是值夜的衙役回屋了。
长息没有说话,用手指轻点墙砖,又用目光示意方向,下达了指示。
她们临行前就商量好了对策,长息和骆遇泉进去找县志,莫峥留在衙外望风,每半柱香时间用鸟哨放信,一声是平安,二声是有情况,三声是速撤离。
这县衙的墙砖砌得整齐,不太好找落脚点,且有些滑。不过对于长息来说却仍是小打小闹,上房揭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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