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冲已经很多天没见太阳了。
厚重云层低低压在山脊之间，整座边城都像闷在一口烧不透的灰炉里。街上的石板终日潮湿，白灯映在水痕里，光晕一圈圈散开，像浮在地面的鬼火。炮击后的硝烟味还没散尽，混着尸臭、香灰和矿土气，在夜风里慢慢发酵，连呼吸都带着铁一样的冷腥味。
临时军帐里没有点太多灯。
秦照已经好几天没合眼，双眼布满血丝，军装肩头全是泥浆和硝灰，地图铺了整整一桌，从腾冲旧矿区一路延伸到无相馆地下。工兵排的人还在不断往下探，可越探，下面的东西就越深。那些矿道、石梁、滑轨、暗井像蛛网一样缠进整片山腹，甚至已经超出了普通地宫的规模。
更像一座埋在地下很多年的旧城。
帐外风声很低。
陈玉楼坐在桌边，月白长衫终于换了一件新的，可袖口还是沾了血。那不是他的血。
是无相馆那夜，从无相馆的死人处蹭下来的。
他已经很久没说话了。
从炮阵撤下来之后，他整个人都沉得厉害，像有一把火压在胸口里，一直没真正烧出来。直到墨儿把一批从言家旧宅废墟里翻出来的卷宗送进军帐，他才终于抬了眼。
卷宗已经受潮。
边角发黑。
里面夹着一些腾冲矿区几十年前的旧账册，还有言家往辰州送人的暗名单。陈玉楼原本只是随手翻着，可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动作忽然停了。
纸页上只有一句话。
——“玉胎需见风骨。”
旁边还有一行很淡的批注。
——“不屈者最佳。”
帐里忽然静了。
风从帐门外灌进来，把那页纸轻轻吹动一下。陈玉楼盯着那两句话，看了很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冷。
冷得连秦照都抬了头。
“怎么了？”
陈玉楼没立刻回答。
他只是慢慢靠回椅背，夜眼在昏暗灯火里一点点沉下去。许久之后，他才忽然开口：
“你记不记得，当初我翻进言家祖宅的时候。”
秦照一怔。
陈玉楼继续说了下去。
“后堂亮着灯，黑陶瓮就摆在最中央，两个家丁抬着麻袋进去，言怀璧自己开口，说‘无相玉胎要活脑，死三天内的最好’。”
“后来滇军刚进宅，他又故意放血线虫拖时间，等张子轩亲自赶到。”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一下。
“最离谱的是——”
“那晚我们居然活着出来了，言怀璧还让你们滇军轻易封了宅。”
帐里彻底安静。
因为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以言怀璧如今表现出来的体量和布局，如果那晚真想留人，张子轩和陈玉楼根本不可能那么容易脱身。
那不是败。
是放。
秦照后背一点点发凉。
“你的意思是……”
陈玉楼缓缓合上卷宗。
“从乱葬岗开始。”
“我们就已经进局了。”
与此同时。
无相馆地底深处。
白灯仍旧亮着。
冷青色的光顺着石道一路往下，把那些矿轨、滑轮和镇魂符全映成一种死人似的颜色。地下比地上更冷，连风吹过时，都带着一种空荡荡的回音。
正堂里很安静。
言怀璧坐在楠木龛前，手里仍旧拿着那块裂开的无相玉。玉上的裂纹已经蔓延到底部，看上去像一道将断未断的伤。
张子轩靠在榻边。
他这一次醒着的时间，比之前更久。
虽然脸色仍旧苍白，可那双眼睛已经彻底不像空壳了。那里面重新有了人的东西，有冷意，有判断，有锋芒，也有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言怀璧正在擦玉。
动作很慢。
像在擦一件快碎掉的珍藏。
半晌。
张子轩忽然开口。
“乱葬岗那夜。”
言怀璧动作停了一下。张子轩抬起眼，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杀我们。”
地下忽然静了。连灯火都像轻轻晃了一瞬。言怀璧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玉，很久之后，才终于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和从前不一样。不是温和。也不是疯。而像一个藏了很多年秘密的人，终于等到有人替他说破。
“因为那天晚上。”
他说。
“我终于找到你了。”
空气像忽然冷了。张子轩眼神却没变。他只是安静看着言怀璧。而言怀璧终于抬起头。
“陈玉楼倒挂在檐下看我的时候，我其实并不在意。”他声音很轻，“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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