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黑透，滇城先起了雾。
督军府书房的灯没熄。张子轩站在地图前，黑色大氅已经披上，金穗肩章在炭火里泛着冷光。他没看滇城布防，手指点的是城西那片乱葬岗。
“少爷，”墨儿低声回话，“仵作验了。十三具，全是后脑一个圆洞，颅骨内侧有灼痕。脑子没了，空的。最新的那具，死不到三天。”
张子轩眼角下那颗泪痣，在跳动的火光里显得尤其冷。
“赵有财已经垮台。”他开口，“谁接着送。”
“还在查。言家今夜闭门谢客，祖宅外面全是生面孔。”
门被推开。陈玉楼走进来，月白长衫换了件更深的，近乎鸦青。圆框眼镜没戴，折扇也不见了。整个人从教书先生变回了卸岭魁首。
腰间小神锋的乌木鞘在灯下泛着哑光。长衫底下，隐约能看见贴身内甲的银线，是前朝皇家内甲，刀枪不入。
“明着踹门，你言家大房就该把证据烧干净了。”陈玉楼开口，夜眼在昏暗里亮得惊人，“你查你的尸，我去摸他的宅。”
张子轩抬眼看他，没问“你行不行”。对手之间，问就是侮辱。
“城西你去不了。”他只说结果，“滇军已经围了，外人进不去。”
“谁说是外人。”陈玉楼笑了一下，斯文皮子彻底撕了，露出匪气，“卸岭下墓，什么时候走过正门。”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张子轩。
“辰州那房，是庶出。”他忽然说，“腾冲这房，是嫡出。大房用二房，用完就弃。赵有财是二房放的狗，大房借来脏你的池子。”
“你怎么知道。”
“瓶山之后，我查了三年。”陈玉楼没回头，拇指摸过小神锋的吞口，“你查兵，我查墓。现在，墓里的东西爬出来了。”
门关上。
张子轩站了很久，才对墨儿说：“备车，去乱葬岗。”
“少爷您的伤……”
“死人不会等。”
丑时，滇城西，乱葬岗。
滇军的火把把半边天烧红了。军医蹲在坑边，尸体一具具抬上来，白布盖着，一掀开，全是后脑一个黑洞。
张子轩到的时候，风里全是尸臭和石灰味。
他没披大氅，立领军装裹着伤，武装带把腰勒得更窄。墨儿要给他撑伞，被他推开。
“第十二具，死于去年冬月。第十三具，”军医声音发抖，“死于三天前，就是少爷您剿灭赵有财部后的第二十七天。”
张子轩蹲下去，黑皮手套掀开白布。
死者二十出头，新兵的脸，脸生。
后脑，一个拇指粗的圆洞，边缘焦黑，像被什么东西活活烫穿。颅腔里空的，什么都没剩下。
“不是刀，不是枪。”军医低声说，“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把脑子吸空了，再用火燎过。”
张子轩伸手，指尖探进那个血洞。墨儿脸色都变了。
“少爷！”
“烫的。”张子轩收回手，黑皮手套指尖沾着一点灰，“人死三天，骨头还是烫的。”
他站起来，眼角那颗泪痣被火光一照，成了血色，“言家，在炼活人。”
同一时刻，腾冲，言家祖宅。
高墙深院，今夜却没点灯。
一道影子贴着墙根走，鸦青长衫融在夜色里，落地无声。是陈玉楼。
夜眼全开，三丈内的蚊虫他都看得清。翻墙，进二进院，避开七处暗哨，三个活桩。
陈家有祖传的独门轻功揽燕尾，人过处，瓦不响，草不折。
后堂有光。
陈玉楼倒挂在檐下，指尖扣住瓦片，整个人像只大蝙蝠。他摸出一根透骨针，在窗纸上无声一戳，往里看。
言家主还在那。但今夜没剔指甲。
他面前放着个黑陶瓮，瓮口封着黄符。
两个家丁抬着个麻袋进来，麻袋里还在动。
“主子，新的货。”
言家主掀开符纸一角，瓮里咕嘟一声，像是有活物。他笑了。
“辰州那房，就是废物。”他轻声说，“让他们养狗，狗没了，还得大房自己喂。告诉他们，无相玉胎要活脑，死三天内的最好。赵有财断了，就用他们辰州的人补。”
陈玉楼瞳孔一缩。
用活人炼玉胎。二房出人，大房收割。
他正要再看，底下言家主忽然抬头，直直望向窗外。
“朋友，”他笑了，“看了这么久，下来喝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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