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冲地下正在缓慢死去。
整座阴城失去城眼之后,那些依靠地脉、阴水和镇魂符勉强维持起来的结构终于开始全面崩坏。矿道深处不断传来石梁断裂的轰鸣,原本隐藏在山腹里的空层接连塌陷,数百年来被言家一点点挖开的地下空间正在重新被山体吞回去。无数裂缝沿着石壁向四周蔓延,碎石和泥灰不断从穹顶落下,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矿土味和血腥气。
主坛中央。
言怀璧跪坐在崩裂的石台旁边,左肩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那块被陈玉楼硬生生斩开的玉壳碎裂成无数黑色残片,散落在地面,鲜血正顺着伤口不断往下淌。他已经失去了重新控制整座阴城的能力,可脸上的神情却并没有失败者该有的绝望。
因为他知道。
真正被阴城盯上的,从来不是自己。
而是张子轩。
冷青色的纹路已经爬满张子轩半边身体。
白色长衫早已被鲜血浸透,掌心蔓延出来的冷青色纹路已经爬上腕骨,一路没入衣袖深处。那些纹路不像伤口,不像血管,更像某种扎根进身体里的脉络,正在替代原本属于活人的东西,一寸寸沿着血脉往上蔓延。张子轩原本已经恢复清明的眼睛再次失去了焦距,整个人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人重新放回神龛里的玉像。
他站得笔直,却安静得近乎诡异,他眼里没有云南督军,没有张阎王,没有那个永远走在最前面的张子轩,只剩下一片没有边际的空白。
那双眼睛越过所有人,望向黑暗更深的地方。
仿佛那里才是归处。
陈玉楼只看了一眼,心便沉到了底。
他终于明白言怀璧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言怀璧已经压不住坛。
可坛开始自己吞人了。
整座地下阴城崩塌之后,所有残存下来的脉络都本能地向唯一还能承受它们的人聚拢。而张子轩,就是那个被它选中的容器。
秦照带着工兵一路冲进主坛的时候,看见的正是这一幕。
“大帅!”
没有回应。
墨儿跌跌撞撞地扑上前去,眼圈早已红透,可张子轩甚至没有看他。
所有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往他跟前冲。
可还没靠近,陈玉楼便伸手把他们拦了下来。
“别碰。”
秦照猛地回头。
“为什么?”
陈玉楼没有回答。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他只是看着张子轩手腕上不断扩散的冷青纹路,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
此时此刻,张子轩已经不是单纯受伤。那座地下阴城正在把他往另一个方向拖。
陈玉楼站在原地,觉得胸口发紧。不是炸馆的时候。不是三年前的瓶山战役。也不是归烬山那场血战的时候。
而是现在。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会拆墓,会寻龙,会定穴,会破阵,会把言家苦心经营三百年的阴城一点点拆成废墟,却偏偏不知道该怎么把一个人从深水里拉回来。
他能看透无数条死路。
却看不见一条回来的路。
言怀璧看着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陈魁首。”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不是一直都很聪明吗?”
“那你告诉我,一个已经成了城眼的人,该怎么变回活人?”
陈玉楼没有理他。
他只是一步一步走到张子轩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只要伸手,就能碰到他。可张子轩依旧没有任何反应。那张苍白的脸安静得像玉雕出来的一样。
陈玉楼望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情。
想起五年前那个从云南跑来的青年少爷,想起三年前的瓶山战役里,张子轩见面时那副嫌弃卸岭众人满身泥土的模样,想起两人在归烬山的并肩作战,想起云南群山之间不断往前铺开的铁路。
那个人好像永远都在往前走。
今天修桥。明天铺路。后天又去了边境。
他心里总有下一件事,总有下一条路,总有下一座山等着翻过去。所以从来没有停下过。
可现在。
他却停在这里了。
陈玉楼忽然觉得胸口疼得厉害。
半晌之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张子轩冰冷的手腕。
那温度冷得吓人。
可他始终没有松开。因为这是他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言怀璧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断断续续,夹杂着血沫和喘息,听上去甚至有些虚弱,可落进众人耳中,却莫名让人后背发凉。
“陈魁首。继续拆啊。你拆给我看看。”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全是血。可眼神却亮得可怕。
“城能拆。”
“坛能拆。”
“脉也能拆。”
“可人呢?”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因为谁都知道,陈玉楼现在面对的,已经不是一座墓,也不是一座城,而是张子轩。
陈玉楼没有再看言怀璧,只是死死盯着张子轩。他甚至能看见那些冷青色纹路正在他皮肤下缓慢流动,可张子轩却没有任何反应,那双眼睛空空地望着前方,像已经看不见现实。
陈玉楼忽然想起无相馆里的那些怪物。也是这样的眼神。
他们最后也是这样,像人,却已经不是人。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团压了许久的火终于彻底烧了起来。
“威连张。”
他开口。
没有回应。
张子轩依旧安静地站着。陈玉楼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狠狠抓住了他的衣领。
“张子轩!”
声音在崩塌的主坛里回荡。依旧没有回应。言怀璧却再次笑了。
因为他知道。
没用。
无相吞不掉张子轩。可阴城可以。
就在这时。
张子轩的意识已经沉到了极深的地方。那里没有矿道。没有主坛。也没有腾冲。只有无数条铁路。它们从四面八方延伸出去,穿过群山,穿过河谷,穿过边境,最终消失在看不见尽头的远方。张子轩站在铁轨中央。
很安静。
他知道自己应该去什么地方。
可一时间却想不起来。
远处传来汽笛。声音很远。像隔着很多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发现连名字都变得模糊起来。
William Zhang。
张子轩。
张大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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