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二年·湘阴
湘阴的雨,总带着洞庭湖的腥气。
宣统二年的秋夜,湖风卷着潮湿水汽扑上岸,整个码头都浸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远处渔火飘摇,近处脚夫喊号,成排货船贴着岸边缓慢摇晃,乌篷下挂着的油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把那些搬货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群在泥水里挣命的鬼。
陈玉楼就是在这样的夜里,从茶楼后窗翻出去的。
他落地几乎没有声音,黑色短打被雨淋得微湿,肩背却仍旧挺得笔直。十六岁的少年身量还未完全长开,却已经显出一种极锋利的气势,像把刚开刃的刀。雨水顺着他额前碎发滑落,掠过鼻梁,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在夜色里甚至比灯火还清。
后巷里早有人等着。
“少东家。”那卸岭力士压低声音,脸色却白得厉害,“真要去?”
陈玉楼伸手接过风灯,随意掂了掂,淡淡问道:“消息准吗?”
“准。”卸岭力士咽了口唾沫,“青头山那边前阵子塌了半面山,露出一截青石门。附近几个土夫子下去过,死了三个,疯了一个。活着爬出来那个一路喊着有鬼,第二天就投湖了。”
陈玉楼终于抬了抬眼。
“他说什么了?”
“他说……”卸岭力士声音越来越低,“墓里有灯。”
雨忽然大了。
豆大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陈玉楼却笑了一下,那笑意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像雨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线刀光。
“有意思。”
卸岭力士头皮发麻。他跟了陈家几年,早知道这位少东家从来不怕邪门东西,甚至可以说,他专挑邪门地方钻。别人听见“鬼墓”二字躲都来不及,他倒像听见了什么好玩的事。
“少东家,要不还是等总把头回来……”
“等爹回来,这墓早让别人摸干净了。”
陈玉楼说着,握紧了腰间的小神锋,刀鞘漆黑,刀柄却磨得发亮,一看便知常年不离身。他低头把刀扣好,语气仍旧平静。
“带路。”
一个时辰后,一行人已经到了青头山。
暴雨中的山像一头伏在黑暗里的巨兽,山腰处果然裂开一道狭长口子,半截青石门从泥土里露出来,门缝里不断往外渗着浑浊泥水。最诡异的是,石门上没有墓志,没有刻字,只有一道一道深深抓痕,纵横交错,像是有人临死前拼命挠出来的。
几个卸岭力士站在门前,腿都开始发软。
陈玉楼却蹲了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抓痕,指尖停顿了一瞬。
不是风化。
是血。
而且抓的时候,人还活着。
他眼神微微沉了沉,却没说什么,只抬手接过风灯,第一个走了进去。
墓道很窄,两边青砖被水汽泡得发黑,头顶不断有水珠滴落。滴答,滴答,声音在黑暗里空空回荡,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敲钟。
几个卸岭力士举着灯跟在后面,越走越觉得不对。因为这地方不像墓,更像一口往地下延伸的深井,墓道一路向下,深得看不见尽头。
陈玉楼却越走越快。
湘阴陈家的人都知道,他生来夜眼异于常人。别人黑灯瞎火只能摸墙,他却能在夜里看得清轮廓。小时候家里老人还说过,这种眼睛命轻,容易招阴,可陈玉楼从来不信邪。
走到第三段墓道时,他忽然抬手。
“停。”
所有人瞬间僵住。
下一秒,一声极轻的“咔哒”从前方响起。
陈玉楼眼神猛地一冷。
“趴下!”
轰然一声,整条墓道暴射箭雨。密密麻麻的黑箭像蝗虫一样从墙里炸出来,带着刺耳破风声,几个卸岭力士当场魂飞天外,抱头滚倒。
而最前面的陈玉楼却没退。
他脚下一踏,整个人直接腾空而起,踩着墓墙连续借力,黑影在箭雨间快得几乎看不清。那种轻功已经不像寻常练家子,更像燕子贴着暴雨飞掠。转眼之间,他已经翻到了机关后方,小神锋出鞘,寒光骤然劈进机关轴心。
轰隆一声,箭墙戛然而止。
整条墓道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众人粗重喘息。
几个卸岭力士看着站在机关后面的少年,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
陈玉楼拔出刀,低头甩去刀锋上的机油,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都怕,以后别跟我下墓。”
再往深处走,墓里的气氛开始越来越怪。
因为他们看见了灯。
一盏又一盏青铜长灯挂在墓墙两侧,居然全亮着。幽绿色火光在黑暗里轻轻摇曳,把整条墓道映得像阴曹地府。
几个卸岭力士背后发凉。
“少东家……这灯都几百年了吧?”
陈玉楼没回答,只伸手碰了一下灯油。
温的。
他的眼神瞬间变了。
“有人。”
这两个字刚出口,墓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笑。
“嘿嘿……”
那笑声又尖又细,像指甲刮在骨头上。几个卸岭力士脸色当场惨白,下意识举灯往前照。
而陈玉楼已经抬起了头。
借着幽绿灯火,他终于看清了墓顶上的东西。
那是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惨白的身体四肢细长得像蜘蛛,正死死贴在墓顶,湿漉漉的黑发垂下来,嘴角几乎裂到耳根,一双浑浊眼珠正直勾勾盯着众人。
下一瞬,那东西猛地扑了下来。
风声骤然炸开。
几个卸岭力士甚至还没反应过来,陈玉楼已经拔刀。
没人看清他怎么出的手。
只看见一道雪亮刀光横着切开黑暗,下一秒,那怪物半边身体直接飞了出去,黑血泼满墓墙。
而陈玉楼一步没退。
少年站在幽绿灯火中央,小神锋斜垂,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笑意。
“就这?”
然而他话音刚落,整条墓道忽然同时响起“咯啦”一声。
像骨头转动。
又像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陈玉楼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因为他看见,墓顶、墙壁、黑暗深处,竟同时伸出一只又一只惨白手臂。那些手有的只剩白骨,有的皮肉腐烂,却全都在缓缓往外爬。
一双。
十双。
数十双。
整座墓,像忽然活了过来。
而站在最前方的陈玉楼,却忽然笑了。
那不是害怕。
而是一种近乎锋利的兴奋。
少年缓缓转了转刀柄,眼底在幽绿灯火映照下亮得惊人。
“这才像样。”
墓道里的空气已经彻底变了。
那些从墙里伸出来的手越来越多,青白色指节在幽绿灯火下缓缓蠕动,像整座山腹里埋着什么活物,正一点一点苏醒。几个卸岭力士已经吓得脸无人色,握灯的手都在发抖,甚至有人开始后退,鞋底踩在积水里,发出慌乱水声。
只有陈玉楼没退。
他站在最前面,黑衣被墓里的阴风吹得微微扬起,刀锋垂在身侧,眼睛却亮得惊人。那种眼神不像遇见鬼,更像猎人终于撞见了真正值得出手的猎物。
下一秒。
那些惨白手臂突然一起动了。
整条墓道像炸开一样,无数黑影从墙里扑出。腐臭气息扑面而来,尖锐怪叫几乎刺穿耳膜,几个卸岭力士当场崩溃,有人拔腿就跑,有人直接跌坐在地。
“少东家!!”
喊声刚出口,最前面那怪物已经扑到陈玉楼面前。
而陈玉楼终于动了。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骤然拔高,黑影几乎贴着墓墙掠过去。那种轻功快得让人眼花,风灯火光里只能看见一道不断折跃的残影。怪物扑空的瞬间,刀光已经横着斩下。
噗嗤一声。
半颗头颅直接飞了出去。
黑血泼上墓顶。
可陈玉楼根本没停。
他踩着一只怪物肩膀借力翻身,刀锋顺势倒转,第二只东西还没扑近,脖子已经被一刀切断。整个动作干净得近乎狠厉,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墓道里瞬间血气弥漫。
几个卸岭力士已经看傻了。
因为陈玉楼根本不像在“逃命”。
更像在“压着整座墓打”。
那些怪物越来越多,可没有一只能真正碰到他。他在墓墙之间来回借力,身影快得像黑色燕子穿过暴雨。每一次落脚都精准得可怕,每一次出刀都直奔要害,甚至连呼吸都没乱。
忽然,一只怪物从背后扑向一个卸岭力士。
那卸岭力士已经吓瘫了,眼睁睁看着那张裂到耳根的嘴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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