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岑将珍珠赠予碧月等人的事,裴行衍是在第二日傍晚回到沧澜院,进西偏房前从宋嬷嬷口中得知的。
他立在廊下,听完宋嬷嬷的禀报,静默半晌。
直到天色快要黑透,沧澜院的里里外外皆挂满灯笼,裴行衍望着灯火辉煌的西偏房,才启唇道:“不过是些身外之物,我送了她,她想怎么处置都行。可是嬷嬷你瞧,她对旁人,可比对我上心多了。前几日劳心费神,辛辛苦苦地做了两身锦袍哄我开心,原来就是为了求我放那些丫头出去。”
想来在她心里,除了他,这世上便没有一个恶人。
可她怎么不想想满府的下人,是看谁的眼色行事?
宋嬷嬷听闻裴行衍话中的失落,安慰道:“老奴眼瞧着魏姨娘心里终归是有您的。虽然她眼下不明白王爷对她的好,可日久见人心,待日子久了,姨娘转过转这个弯,会明白王爷对她的心意。”
“哈哈!是吗?”裴行衍像是听了什么好笑的事,转头朝宋嬷嬷道,“嬷嬷怕是老眼昏花了吧?您哪只眼睛瞧出她心里有我的?”
宋嬷嬷道:“老奴……”
“好了,”裴行衍打断宋嬷嬷迟疑的话,“她心里有没有我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已经是我的女人。”
裴行衍想起自己前几日吩咐宋嬷嬷的事,又问道:“让您替她寻的女夫子,可有眉目了?”
诚如他之前同卫岑许诺的事,裴行衍不仅要卫岑,还要给她一个能光明正大行地行走在京城世家里的身份。
这些日子里,裴行衍除了忙公务,他还替卫岑寻好了能认她为表小姐,能抬高她身份的官宦人家。只等寻来了教授琴棋书画和礼仪规矩的女夫子,将卫岑真正教导成大家闺秀,他就会抬她为侧妃。
这样,待日后卫岑替他生下子嗣,她便能亲自教养自己的孩子,不必骨肉分离。
宋嬷嬷垂头道:“老奴按照王爷的吩咐,已经寻好了三位女夫子。她们皆擅琴棋书画和礼仪规矩的教导,又通人伦之礼。只是不知魏姨娘她愿不愿意学。”
“……明日你只管安排女夫子来沧澜院授课就行。至于她愿不愿意学,我来办。”
裴行衍说完这话,便见厨房送膳食的婆子们,挎着七八个裹了棉层的食盒从院门口进来,径直朝西偏房走。
西偏房里几个新提拔到卫岑身边的丫头们,刚刚将厨房送来的晚膳摆好,卫岑就见裴行衍披着氅衣从门口走进来。
只见他一进来,他身上披着的大氅上积落的雪花,被屋里的热气一烘,瞬间化作水滴滴落。
不等一旁侍立的丫头上前替他解下身上的大氅,裴行衍便抬手解了大氅,将大氅往丫头怀里一扔,阔步朝自己走来。
“今日新来的丫头用着可还顺心?”
裴行衍见卫岑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水色袄裙,立在烛火旁朝自己望来,含笑携了她的手,一同在桌案旁落座。
察觉到手中握着的柔荑,仍是一片冰凉,裴行衍渐渐皱起眉头,朝屋中的丫头们喝道:“一个两个在屋里都是死人不成?你们姨娘冷成这样,也不知道给她灌个汤婆子暖着!要你们有何用?”
这几个丫头今日本是第一日在西偏房里当差,头一次撞见裴行衍大发怒火,瞬间就吓得双腿一软,纷纷跪倒在地。
有吓得直哭的,也有害怕得打颤的,愣是没一个敢开口求饶的。
听着一屋子吵吵闹闹的声音,也没个人动弹,裴行衍气得就要喊宋嬷嬷进来,却被卫岑开口拦下。
“王爷今日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大的火气?”卫岑似关心般问道。
也不知怎么的,自她上次喝过绝嗣药,又在冷雨里跪病了后,她的身子就再没有觉得暖和过。
就前些日子连来个癸水,也能让她疼得要死要活。
卫岑见丫头们头一日当差就被裴行衍呵斥,不顾裴行衍的脸色,便继续道:“王爷进来之前我才放下汤婆子净了手,准备用晚膳的。并不是她们照顾不细致,没有给我准备汤婆子暖手。若是王爷心里实在觉得不快,不如趁着外面又下起了雪,赶紧去外面散散火气再进来用晚膳,免得吓坏了我的丫头。”
那些新来的丫头们虽知道她们伺候的这一位,正得王爷的宠爱,但听卫岑敢这样明嘲暗讽裴行衍,整个人这下抖得更是如秋风落叶一般。
裴行衍得了卫岑的话,见她话里话外赶他走,气得故作恶狠狠的模样,抬手在她凝脂如玉的脸庞上拧了一下,“你个没良心的!为了护着你的丫头,你就要赶我走?”
卫岑捂着被裴行衍拧过的地方,抱怨道:“我这里可不是给你撒气的地方。王爷不高兴可以不来,实在没必要一进来就喊打喊杀的。”
卫岑说完,转头朝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丫头们,道:“都起身去外间候着。王爷今日心情不好,你们躲远些。”
裴行衍直接被卫岑的话气笑了,见丫头们仍跪在地上不敢动弹,不耐烦道:“你们姨娘让你们起来,你们就起来。有你们姨娘在,还怕我吃了你们吗?不赶紧给你们姨娘盛碗热汤喝了暖暖身子,还愣着做什么?”
几个丫头一听这话,赶紧感恩戴德得朝卫岑磕了个头,才软着双腿起身,伺候着主子们用膳。
用完晚膳,卫岑才觉得身子有了点热意。
见时辰还早,她让丫头铺了《九九消寒图》在炕桌上,自己抓了支笔,在灯火下,聚精会神得给梅花花瓣涂上颜色。
这已经成为她每日饭后唯一的消遣。既不会暴露自己会识字,也能打发时辰,免得裴行衍早早就抱了她上榻。
卫岑低头胡乱涂着颜色,心里却已经开始默默盘算有把握脱身的时机。
她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在上元节那夜,她哄着裴行衍带她出府看灯会时脱身最合适。
一来,她还有心愿未了。
卫岑去年在宝华寺供奉的两个无名牌位,一个是给真正的魏橙,一个则是给上一辈子的自己。她想在离开前再去一趟宝华寺,将魏橙的牌位,埋在她娘坟旁,让她们母女团聚。
至于借口,她都想好了。
到时就说她梦见了她娘,想替她娘在宝华寺做一场超度往生的法事。这样她便不仅可以去一趟宝华寺,还能去她娘的坟前祭奠。
二来,她今日趁着丫头们都是刚来西偏房伺候,与她们闲聊时,向她们细细打听过上元节的旧俗。原来这上元节不仅是热闹一日,而是会接连庆祝三天三夜。且这三天三夜里,各处的城门,也不会关闭。
卫岑想好了,只要她在上元节时脱身后能尽快弄到户籍文书和路引,在节庆贺结束之前出了城门,那她就真的自由了。
卫岑从前只知道上元节那夜街上人潮汹涌,男女老少皆可出门游玩。却不知上元节三天三夜都不会关闭城门这事。也不怪她消息闭塞,从前裴行衍一直装病,卫岑日夜都在沧澜院里守着,何谈出府游玩?
也许是她太过于开心,竟一边涂着《九九消寒图》,一边弯着唇角低低哼了几句上辈子最喜欢的曲子。
裴行衍见惯了卫岑每日晚膳后画《九九消寒图》消磨时间,自去寻了本书,坐在她对面翻着。只是没过多久,他竟听见卫岑口中正轻声哼着一只他从来都没有听过的小曲儿,而那张容色逼人,莹润如朝露的脸庞上,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看得他停下了翻页的手。
此刻烛火下的卫岑,眉眼舒展,绯唇微翘,倒像是又回到了从前做婢女时的生动活泼。
“今日有什么喜事,值得你这般高兴?不如说出来,让我也同你一起乐一乐。”裴行衍放下手里的书,凑近卫岑道。
卫岑闻言仍埋头涂涂画画,停下口中的轻哼,回道:“昨夜我娘给我托梦了,说她想我了。”
裴行衍面色一僵,道:“老是梦见死人,可不是祥兆。”
卫岑放下画笔,抬眼望向裴行衍,见他眉头轻皱,不由好笑道:“她是我娘,我都不怕,王爷怕什么?再说了,我娘入殓安葬一事,都是我自己操办的,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好怕的,反而觉得很舍不得她。”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老是梦见你娘,也是因为你想她了。只是经常梦到已死之人,怕会伤及自身阳气,你还是避讳些好。”
说到伤及自身阳气,裴行衍想起卫岑比从前还差的身子,又继续道:“从前也不见你有手脚冰凉的毛病。可这一入冬,你倒是比以前还怕冷。就连这次来癸水,你也痛得浑身直冒冷汗。”
卫岑道:“人死如灯灭。王爷是觉得我娘会害我?”
裴行衍道:“不是我觉得你娘会害你,而是你最近身子实在是弱。我说请大夫来替你把脉瞧瞧,你也推三阻四的。这会又说你梦见她说想你,你让我怎么能放心?”
见时机成熟,卫岑趁热打铁道:“我想后日请宝华寺的僧人,替我娘做一场超度往生的法事。我虽不是她的亲生骨肉,但没有我娘捡我回王府的话,只怕我早就没命了。”
“做法事?”裴行衍往后一靠,倚在隐囊上,“这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我又帮你一次,你打算拿什么来谢我?”
他说着话,眼眸里尽是让卫岑看不懂的温柔。仿佛眼前的男子,根本不是那个抓她,折辱的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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