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不雠,无德不报。
《诗经·大雅·抑》
她正在楼下擦台面。手机在台面上亮了一下,是那个没有头像的人。
她擦了手才拿起来。9:55。值夜班的医生,今晚果然来了。
“收到。票我自己投。”
她的第一个反应是,这位医生今天喝多了。这一句和她写的东西对不上,前言不搭后语。
第二个反应是耳熟。
第三个反应,她已经点开了微信。
不用往上翻多远。几天以前,保温杯,一模一样的七个字,连句号都在同一个地方。
她在厨房里站着,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她遇事先算概率。七月那天夜里她算过一回,结论是巧合。这一回不用算。这句话全世界只有两个人见过,一个是她,另一个不会是值夜班的医生。
没有头像的人。六级五百八。杠精。
程既白。
她在最近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开始往回倒账。
凌晨两点留言的不是医生,是在横店收了夜戏的演员。属地从浙江换成北京,不是进修,是首演那一夜。后来换成美国,钟点改成晚上九点,也不是访学,是人到了纽约。换成美国的那一天,她是看见了的。看见了,她给它找了一个说法。她那份尽调上写着:理科出身,读过一点词,作息混乱。三条对了三条,结论错到了天上。
五月,他来抬杠,四个回合,四天。她去书架上翻了书。
六月,她给他开了一份书单,题目叫“应一位杠精的要求”,附了一句:看完再来吵。他说杠精二字他不认。书他看完了,真的来吵了。
七月十八号夜里,有人问她数独填错了是划掉还是涂掉。她算了概率,回得很从容。那时候,他刚在剧场的大厅里和周崇握过手。
上个月她还回过他一句:跟仓不算本事。
这些是她回他的。她自己写的那些,更没法看。
皱眉头只有一种皱法。看所爱之人的眼神太清澈,像大学生。仙侠剧里的慢镜头回眸,她数了,十四次。哪场戏哭得不对,哪几集水得厉害。十个月,四十几篇,白纸黑字,每一篇底下都坐着他本人。
还有今晚这一篇。她说,那个人多半看不到。
她这辈子在人前没有失过态。客户拍桌子她不动,董事会吵翻了她也不动。此刻她一个人坐在自家厨房里,脸烧得厉害。
七月她说漏了一句第十七集。今天是第二回。两回都栽在同一个人手里,两回的证据都是她自己递过去的。
她的手指已经到了账号设置那一页。注销,十秒钟的事。
她停住了。
证据都在对方手里了,这时候销毁原件,没有任何用处,只说明心虚。这个道理她给矿姐讲过。
而且,他没有在微信里说。
这一点她过了一会儿才想明白。他要是在微信里来一句“我看见了”,她今晚就无处可去。他没有。他绕到她写字的地方,留了一句只有她认得的话,然后就不出声了。微信安安静静的,那只保温杯一个字也没有发。
认不认,由她。
这是她自己的办法。把账算清楚,再把票塞回对方手里。这个人学得倒快。
她坐了十分钟,把脸上的热坐下去了。她是个遇事往前走的人。尴尬这种东西,越躲越大。
她点开微信,打了五个字。
“六级五百八?”
那边几乎是立刻回的。他果然一直拿着手机。
“数独不独?”
“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是今晚。猜是七月。”
“七月哪一天?”
“十八号。你说最喜欢收伞那一场。”
“那天夜里问我划掉还是涂掉的,是你。”
“是。”
“我当时算过概率。”
“算出来是什么?”
“巧合。”
“风险是披露了,尽调没做。”
这是五月里他留给她的第一句话。她看着这一行,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完了,更觉得没脸。
“你六级真考了五百八?”
“五百八十一。零头没好意思写。”
“我一直以为你是值夜班的医生。”
那边停了一下。“为什么?”
“你总在凌晨两点留言。这个钟点还肯查书的,大概率是医生。”
“那是收工。”
“后来属地换成了美国,钟点改成了晚上九点。我以为你出来访学了。”
这一回他隔了很久才回,回的是一长串“哈”。她数了,十一个。当面笑不出声的人,在微信里能笑成这样。
“杠精二字,”她打,“你现在认不认?”
“不认。”
玩笑开到这儿,底下那件事就躲不过去了。是她先开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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