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
《诗经·邶风·雄雉》
那天夜里果然又下了一阵。程既白撑着那把伞走完最后三条街,到家把它晾在门口。她说回去的路上说不定还要下。她说对了。
星期三早上八点,他照例做完了一道数独,照例挑好了要填错的那一格。图截好了,他没有发。
前一天夜里那半步,他想过了。迈步的人是他。她没有退,也没有迎。这种时候再发一张图过去,像是催人表态。
他这辈子没有催过谁,一向是别人催他。
九点差一刻,她的消息先到了:周四回华盛顿了。他回了一个“好”,没忍住,又问走之前还看戏吗。她说排满了。他又回了一个“好”。
那出话剧里,男的说我明天走,女的说我知道。九十分钟的戏,要紧的只有这两句,其余全是没说的。
没说的话他是刚学会听的。第一次用,就用在了自己身上。
星期四下午他坐在沙发上等烘干机,把这件事从头想了一遍。
华盛顿离纽约四个小时车程。她没有说不要再联系。
可以说话。不能见面。
规矩是她定的,一个字也没有告诉他。他是从她没说的那些话里读出来的。
他想给她发点什么。写了三行,删了三行,写什么都像在问那天晚上。
数独不用写字。
他挑了一道题,把第一行的前两格填成了两个7。错得这样明显,是怕她看不见,也是怕她看见了,还得费心去猜他是什么意思。他的意思很简单:我在这儿,什么也不问。
四分钟以后,她回了一个坐标。
烘干机停了。他抱着一堆热烘烘的衣服站在那儿,白的是白的,蓝的是蓝的,觉得这一天还不算太坏。
十月的最后一堂课,萨尔出了一道新题:进门,在屋里待一分钟,出去。演一个没有人在乎的人。
“这一题,”萨尔说,“你们大部分人在纽约已经练了好几年了。”
全班都笑了。那个在罪案剧里演过三回尸体的,第一个上去。他进门,在墙边站了一分钟,看了一眼手机,出去了。屋里没有一个人记得他穿的是什么颜色。萨尔说,好。
轮到程既白。
他进门,往里走了三步,站住。
“停。”萨尔说,“你进门先找了灯。”
他愣了一下。屋顶上就一排日光灯,他没有找。可是他站的那一块,确实是全屋最亮的地方。
“再来。”
第二回他往暗处走。走到一半,萨尔又喊了停。
“你把左边的脸先给了我们。”萨尔说,“然后你等了半拍,等我们看你。”
这句话他听人说过。八年前杀青那天,梁老师说的:小伙子,你太知道自己哪边脸好看了。隔着一个太平洋,一个不知道他是谁的老头,又说了一遍。
下了课,演尸体的那一位来找他,很诚恳,说可以教他。“诀窍就一条,别等。尸体从来不等人看它。”
下一堂课他过了。萨尔说,这回像个人了。他没有说,他是想着那一提十二卷的卫生纸进的门。
十一月,纽约冷下来了。
课上到第六个星期,重复练习早就不是“你很客气”了。萨尔让他们往里加东西:一个人在屋里做一件要紧的事,另一个人进来敲门。那个调酒的姑娘叫黛西,是他的固定搭档。
这一天轮到他敲门。萨尔给他的处境只有一句话:门里那个人,你明天就见不着了。
他进去。黛西坐在桌子后头,拿胶水粘一只摔碎的盘子,头也不抬。
“你站在门口。”她说。
“我站在门口。”
“你在看我。”
“我在看你。”
说到这一句,他自己觉出不一样了。前五个星期他说“我在看你”,是在同意。这一回他是真的在看,可是看的不是黛西。桌子后头坐着的那个人,头发挽着,睫毛上有一点水汽,很静地看着他,不慌,也不让。
“你不想走。”黛西说。她的声音变了。
“我不想走。”
教室里没有人动。
萨尔过了很久才喊停。他没有像平常那样冲着全班讲评,只走到程既白跟前,嗓门放低了。
“刚才你看的是谁?”
“一个人。”
“我没问你名字。别告诉我,也别告诉别人。”萨尔说,“把她留好。往后你用得着。”
他走开两步,又回过头。
“还有,你今天不客气了。”
这件事他没有跟她讲。能讲的是数独,戏,洗衣服,这条边是他自己一点一点摸出来的。
可是“戏”这一条,他用得很宽。那天晚上他在微信里问:“可以问你一件正事吗?”
“问。”
他把那部片子又讲了一遍。居酒屋里讲的是来龙去脉,这一回讲的是账:片酬是国内的零头,前后要占七个月,十月那部戏唐姐替他推到了年底,十一个代言活动里有七个撞在这几个月,哪个月该在哪座城都排好了,团队里没有一个人赞成。
他打字比说话利索,一条一条列出来,像一份材料。发完他才想到,他这是把自己当成一个项目,报给了一个做投资的。
她隔了二十分钟才回,回得很长。
“先分两本账。
你现在挣的,代言,出席,热搜,这些是流量。流量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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