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来谢家,桌上招待的饭菜很是丰盛,舅舅舅妈和气,表哥表姐更是会说笑会打趣,将桌上氛围烘的热闹。
莹珠从没过过这样温馨的节,在姨母家里借住时不能进屋上桌,进了岑府后,最多也就是在初一十五跟哥哥和叔父一桌吃,平日里都是她跟哥哥在院子里单独吃饭,像现在这样一群人围着一个大桌子吃,还是第一回。
舅舅一家都是这样好的人,二哥哥能做他们家的孩子,实是好运气,可为何他眼中总有隐隐的不悦呢?
莹珠想不明白。
饭后,桌上人渐渐散了,喧嚣的明亮次第褪去,回到客房,窗外的积雪映照着暗夜的微光,寒冬寂静,落雪时,连风声都听不到。
她是个可以自己入睡的乖孩子。
今夜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喝下的热茶仍在胃里泛着暖意,屋里唯一的蜡烛却暗淡,像突然从繁花锦簇的春日掉到了冰天雪地的冬夜,心有落差,小小年纪,竟觉出一股酸涩的留恋。
侧身搂着玉黍枕头,在安静的无声中,长长吐了口气,睁开了眼睛。
她想哥哥了。
思念来得猝不及防,已经感受过爱,女孩没有半分怯懦,当即从被子里翻出来,披了外衣就下床去。
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小脸顿时浮红,走到隔壁房间,轻轻敲响了房门。
才过戌时,屋里吹熄了灯,人却未睡,听到熟悉的敲门声,很快就起身来打开了门,低头看到熟悉的小身影,怜爱的俯身捧住了她的脸,摸到一手冰冷,忙把人带进屋里。
“不是说可以一个人睡吗,半夜跑来,给谢家的下人看了笑话。”轻声说着,关上了门,将黏在身边的小尾巴抱了起来。
莹珠软绵绵的往他身上趴:哥哥总爱教她守规矩,但那都是摆给外人看的,他才舍不得真训她。
“我想跟哥哥一起睡嘛,虽然舅舅一家人都对我很好,但我还是最喜欢哥哥。”她抬起头来,声音越说越小,娇气的搂住少年的脖子,冷冰冰的小脸往他脸上贴,只够到他的下颌。
闻言,岑濯玉眼神一动。
眸中黯然转瞬即逝,抱着人往床前去,跨过一大步,将人搁在了留有余温的床上,女孩便轻车熟路的脱掉外衣钻了进去。
躺平了等着哥哥上来,余光却瞥见床沿那头昏暗的阴影中,有个脑袋缓缓冒了上来,吓了莹珠一大跳。
“呀!有鬼!”随手就把手边的枕头扔了过去,却被那脑袋伸出手接在了半空。
枕头被扔回给岑濯玉,手掌落下,露出少年邪性的双眸,单手枕在床沿上,无奈的笑了笑,“小珠儿,就你这胆子也敢一个人睡?啧啧,怕不是天天晚上都跑来钻哥哥的被窝吧?”
女孩隐秘的小心思被点破,又羞又窘,奈何自己腿短,躺在被子里压根踢不着他,只愤愤哼了声,“我又不找你,才不要你管。”
方才还是岑濯玉身边黏人的小奶糖,对着他倒成了个牛脾气,翻脸比翻书还快,闺秀该有的内敛温柔竟是装不了一点。
谢既川看在眼里,只觉得有趣。
这颗娇横的小珠儿可比那些人前和善、人后耍诈的“亲人”要好玩儿多了。
谢既川从地铺上站起来,几乎和岑濯玉前后脚,一块儿上了床来,挤进了被里。
莹珠一贯都是跟哥哥两个人睡,还寻思求哥哥给她讲个睡前故事呢,被谢既川搅了局不说,还坏心眼的故意挤她。
“哥哥~二哥哥挤我。”她可怜兮兮的搂住哥哥躺下来的手臂,希望他能为她出头。
奈何岑濯玉还没说什么,谢既川就在被下掐住了她的腰,一个翻身就将她带到了他身上,离开了岑濯玉安全的怀抱,鼻尖尽是略显陌生的气息,莹珠忍不住蹙眉,小脸鼓成个包子,以示不满。
“放我下来,不要你抱。”
挥拳踢脚,却软绵绵的没力道,更撼动不了这个坏蛋半分。
谢既川却笑,两手将她抬高,又落下来放回身上,掂量着那连沙袋十分之一重量都没有的小身子,感受着那挠痒痒一样的捶打,胸腔发出快活的笑声。
歪头看身侧平躺下的岑濯玉,“瞧你养的丫头,人不大,脾气还不小呢。”
弟弟妹妹在旁嬉闹,耽误不了岑濯玉平静安宁的睡姿,侧过身,“小宝可不像你,你别逗她,她一会儿就睡着了。”
“嘁,真睡着了,还有什么好玩的。”谢既川撇了撇嘴,作势又要将她抬高,却被岑濯玉伸来的手截了胡,不由分说便把女孩抱过去。
岑濯玉将人搂回来,抬眸看了一眼还想作乱的弟弟,低声道:“你不是过来听我讲书的吗,玩儿心这么大,还想不想出人头地了?”
谢既川这才哑了声。
莹珠又被夹在两人中间,脸颊鼓鼓的贴着哥哥的胸口,想跟哥哥告状,还想狠踹两脚身后那个坏家伙,但在温暖的被窝里,哥哥的心跳就震跳在她耳侧,头顶隐隐还响起哥哥背书的声音……
让她想起去年夏天,自己在林中躲懒,身下枕着被日头晒烫的石头,身上洒来枝叶茂密间照来的光影,耳中充斥着蝉鸣,舒服到整个人都变得懒洋洋的。
忽起的北风卷起细雪,轻敲在窗外。
半个时辰过去,岑濯玉又背书又释义,还要回应弟弟偶尔点出的提问,一本书还没讲完开篇,怀里的人儿就已睡熟。
讲到第二篇,谢既川也睡着了。
耳边两道呼吸声此起彼伏,只够一人躺的床,躺下三个孩子略显挤了些,岑濯玉翻身都不易,却感到从未有过的充实和满足,给弟弟和妹妹掖好被子,也安然睡去。
谢家的房子没有埋地龙,炭盆烧到半夜便凉了,长夜寂寂,莹珠却不觉得冷,反倒因被窝里多了个人,彼此前胸后背都挤到一处,共享体温,变得更暖和了。
为了这,也因为谢既川是哥哥的弟弟,她大度的选择了不跟他计较。
结果就这样,一直到了正月。
岑濯玉将书翻来覆去讲了两遍,谢既川也私下教授拳法剑术,在小小的客房里,只有一个莹珠看着他们,也帮忙守着门,防备眼线。
打打闹闹的日子过得很快,初十一早,兄妹二人便要启程回苏州城。
“虽然你外公不在了,但你和既川都是谢家的孩子,不管日后前程如何,都要常来常往啊。”谢重柏语重心长,将人送上马车。
王氏在旁也道:“濯玉,你这两年要考县试了吧,可得专心啊,我们谢家一门都是武夫,就盼着你有出息,考个举人,入仕登阁,我跟你舅舅也能沾沾光,便是前程不顺,也别像你爹似的,念书念魔怔了。”
谢重柏轻咳一声,王氏尴尬的噤声,向后退了半步。
谢重柏借机挤过来,又道:“别听你舅妈瞎说,你爹便是万点不好,也有一个胸怀大志的好处,你还年轻,得多想多做,反正有岑府兜底,你放开手脚去考就是,真要不成,回岑府去打理生意,一辈子也能吃喝不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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