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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 4 章

小说:

自由生长

作者:

满春年

分类:

现代言情

柴房内,火盆、蜡烛和黑白照后是一张木棺,空幽的哀乐声游荡在棺木周围,似惋惜又像送别。

许真戴着白色的丧帽,坐在一张矮脚木凳上,手里拿着专门烧给死人的黄纸,黄纸一张张地被扔进印着花纹的火盆。

火盆里的火一会大,一会小,时不时发出几声“啪啦”的动静,盆里堆积了半盆的灰烬。

姜苔米走进在她挨着坐下来,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被火烤得微微发热,手心沁出的汗渍像冷汗,发抖的指尖上染上了些纸钱上掉落的浅黄色,指头和指甲的缝隙也带着些黑黄。

许真木楞地盯着火盆,双眼无神,沙哑着开口喊了她一句:“小米。”

她的嘴唇因为太久没说话,张嘴时粘黏着,吐字也不清不楚。

姜苔米伸出手抱住了她:“对不起。”

她在替她奶奶道歉。她不知道她们之间的事,但不管怎么说,她认为死者为大,奶奶不该那样说许真的妈妈。

“不怪你。”许真拍拍她的手臂,从她怀里抬起头,无神的眼睛里此时带上了些认真,“小米是小米,小米的奶奶是小米的奶奶,我分得清。”

说完,她放下手里的纸钱,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四开的白纸,纸张很旧,上边有很多灰黑色和淡黄色的污渍,纸的边缘有些皱巴和破损,还有几道裂痕从纸边划向了纸中,纸上写的字却是又规整又娟秀。

姜苔米不识字,但她觉得这个字很漂亮,一笔一捺都很有力量,她很喜欢,于是她问:“这是谁写的?”

她好奇地凑得离纸张更近了些,好仔细看看。

许真双臂撑在膝盖上,弓着身体,火盆里的火光透过纸张,艳亮的火似乎从纸的中间开始燃烧起来:“我妈写的。”她顿了顿,补充说,“遗书。”

姜苔米吃惊地微张着嘴巴,她不知道许真的妈妈还会写字,而且写的这么好看。

“是不是没想到我妈会写字?”许真点破了姜苔米的想法,“我也没想到,她疯了这么些年,居然还会写字,我一直以为她不识字。”

她抖了抖手上的纸,火盆里的火已经熄了,许是火将纸烤得薄了些,黑色的墨渍里透着火光,像是燃烧着的黑色烈火。

“她写了什么?”姜苔米问。

“她说她走不出去了,她说让我一定要走出去,她还说她不属于这里……最后落款——爱你的妈妈。”

最后五个字,许真哽咽着。

对于从小到大几乎没怎么感受到母爱的她,在她去世后,她才说是爱她的。

她既欢喜,又难过,更多的是遗憾。遗憾没能珍惜那些和她一起度过的时光,哪怕那时候的妈妈那么讨厌她,但至少那时候她还有妈妈,现在,她再也见不到她了。

人们总说时间还很长,再等等,再等等,等到终于失去的那一刻,才发觉生命和时间一样在流逝。

唯一停留下来的记忆,却是对活着的人的折磨。

从她出生起,她妈妈就是个疯子,听她爸爸说,她刚出生没多久,她妈妈就想掐死她,后来上小学,她妈妈对她说,她不该出生,她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许真那时候不懂,看到这封信前她依旧不懂,可是现在,沉在海底的真相终于露出了一角。

那一角很小,但那座庞大的冰山底下会是无尽深渊。

她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

许真的视线穿过狭窄的房门,落在那跛着脚,身材矮小,穿着破烂的爸爸身上。

她只有爸爸了。

姜苔米意识到了什么,她的双手攥紧了许真:“阿姨她……”

“够了!别说了!”许真突然对着姜苔米大吼道。

她的眼底充满着怒火,再往深看,却是浓重的不安和害怕。

她害怕她眼里那个一直爱她、待她极好的爸爸会破碎,害怕承担上妈妈那份爱之和关于妈妈身世的真相之后,她会失去爸爸。

妈妈已经死了,她不能再失去爸爸了。

意识到自己刚才吼了姜苔米,愧色出现她脸上:“对不起小米,我……”

她边道歉着,边按下了打火机,火苗从那封遗书的页脚开始往上蹿。许真松了手,遗书跟那些纸钱一样渐渐化为了灰烬。

恰时堂屋外吹过一阵风,盆里的灰被吹了起来,在屋里四处飘散开来。

“她已经死了,别说了。”许真看着飞扬的灰烬,末了落下这句。

姜苔米知道许真内心的挣扎,一边是自己的父亲,一边是来路不明疯疯癫癫却又在最后一刻说爱她的母亲,她无法割舍掉这两者,甚至连怨恨都不知道该怎么产生。

想着,一滴眼泪从姜苔米的眼尾滴了下去。

她总是这样,不明所以地掉下眼泪。眼泪,在她看来是懦弱的表现,但在此刻,她发觉并不是这样。

她只是为了许真妈妈的经历和许真而感到难过,不是因为软弱。

“你怎么哭了?”许真用指腹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发干的嘴角扯出勉强的笑,“我还没哭,你倒是先哭了。”

姜苔米吸了吸鼻子,努力想将眼泪憋回去,可是眼泪却跟她作对般越流越多。

“苔米怎么哭了?”许真的爸爸从门外探出头,咧着一口黄牙对她笑。

“没事叔叔,就是灰进眼睛里了。”姜苔米借此揉了揉眼睛。

许真的爸爸没有多想,只对许真再三叮嘱道:“许真,一会抬棺材的人就来了,你别乱跑,拉着苔米往边站,知道不?不要站在棺材最前面挡着棺材,不吉利。”

许真偷偷将打火机放进口袋:“知道了爸。”

许真爸爸说完退了出去,站在院门招呼过来的客人。

不一会,抬棺的人来了,他们手里拿着抬棺材专门用的绳子和木棍。

粗壮的木棍架在了棺材上,几个人同时“嘿呦”一声,双腿打着颤,棺材在空中轻微晃了晃,被安稳地抬了起来。

“走。”站在棺材最前面的一人说了句。几人一鼓作气抬起棺材往外走。

天色昏沉,半开的黑布还遮着天,姜苔米跟在送葬的队伍后边,漫天飞舞的白纸,碰见了如呼吸声般低微的啜泣声后,随着那道哭声轻飘飘地落在棺材上。

硬币一洒,孩童蜂拥而至,鞭炮一响,棺材盖板。从此这世间的一切对于棺材里的人来说,已彻底无关。

黄土一捧,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姜苔米忽然想到了这句话。

她望着石碑,感到了迷茫,一种对于人这一生的迷茫。

“走吧。”许真从送葬的队里走了出来。

姜苔米挽着许真往下走。

泥泞的地上,细碎的石块踩在脚下,脚底板坑坑洼洼。

从温暖中来,又到冰冷中去,漫长的一生,如这地上的石块般,平坦却又硌脚。

身后的炮声停了,走了一段距离,姜苔米还是闻见了鞭炮的火药味。

她回过头,一缕白烟从人群中升起,再淡淡地消散。

回到许真家,许真爸爸雇来做饭的厨师已经开始往外面的桌子上端菜,回来的客人就着椅子坐下,聊天的聊天,喝酒的喝酒。

许真的爸爸从队伍最后边走出来,他怀里抱着余下的东西,一米四几的个子被怀里的东西遮得只剩下三分之一的腿,他费力地迈过一道高高的门槛,朝许真走来。

待到他走近,姜苔米才注意到他的眼底有着淡淡的乌青,肿|胀的上眼皮像两根小香肠横挂在眉毛下面。

他在围裙上擦干净了手上的污渍,才伸出手牵住了许真:“爸爸对不起你妈妈,也对不起你,但爸爸现在只有你了。”

悔恨、愧悔在他脸上转瞬即逝。

许真动了动嘴唇,因为才哭过,嗓音听起来软软沙沙的:“我也只有你了,爸爸。”

许真爸爸笑了一下,拍拍她的肩膀:“好孩子,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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