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里,烛火不知何时已被跑堂悄然换过新的。火光在铜盏里轻轻一跳,将壁上二人的影子骤然拉长,又缓缓收回,映得杯中残酒泛起温润的琥珀光泽。那光晕晃动着,竟有些像白日里说书先生口中困龙潭的水色。 酒已酣,夜渐深。
张砚搁下酒杯,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有些涣散地望着窗外渐起的万家灯火。长乐城的夜晚,远比白日更显繁盛,那一片煌煌光影之下,暗流涌动。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皇甫青以为他已醉得睡去时,才听见他低低开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费力地挤出,带着酒液浸泡过的沙哑:
“北门戍卫……是个极好的位置。”
皇甫青没应声,只抬眼看他。
张砚没看他,仍旧望着窗外,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我昨日路过北衙,见成都尉正在点校。”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成家这些年……枝叶愈发繁茂了。”
他终于转过脸,眼中酒意朦胧,却有一线不该出现在醉汉眼中的锐利清醒:“田相府前那对石狮子,听说还是成家老太爷当年从岭南运来的整块青玉所雕。如今成校尉掌着皇城外三营,又是大殿下亲舅……这狮子,怕是越蹲越稳了。”
这话说得隐晦,却字字千斤。
皇甫青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王太傅近来常去城东大慈恩寺礼佛。”张砚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了些,“寺里那株百年菩提,今年花开得格外盛。我父亲前日下朝后去拜访,回来说太傅谈起《盐铁论》,对大殿下‘重农抑商、统制钱粮’的奏疏,很是赞赏。”
雅间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轻响。
“这长安城啊……”张砚喉咙里滚出一声模糊的叹息,他抬手用力揉了揉额角,“看似棋盘方正,可每一条纵横之间,都藏着看不见的沟壑。一步踏错,不是落入这个局,便是跌进那个坑。”
他忽地倾身向前,手肘抵在桌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你在门禁之处,拦下的每一辆车、验过的每一块腰牌,看似按章办事,实则都是在划界。”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玉雕狮子的主人、礼佛听经的太傅……他们的车马印信,你验与不验,如何验,都不是小事。”
他盯着皇甫青,眼中那点醉意早已消散无踪:“张家管着铸币,朱家掌着禁军,赵大将军刚带着河西的军功回来——在有些人眼里,这三家站在一起,本身就是一杆旗。你我现在站在北门,就是这杆旗最前头的穗子,风往哪儿吹,穗子先动。”
“你可知……”张砚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却字字如冰,“前朝有位城门郎,某日宵禁,恰逢太傅车驾晚归半刻。他开了门,三日后调任岭南;他没开门,三个月后,也去了岭南。”
“区别只在于,”张砚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开门的那个,死在赴任路上;没开的那个,死在任所第二年春天。”
话音未落——
“笃。笃。笃。”
三声短促、清晰、带着金石之音的叩击,硬生生截断了他未尽的话语。
是皇甫青的手指。食指与中指并拢,骨节分明,在坚硬的楠木桌面上,不轻不重,却异常坚定地叩了三下。
声音不大,落在此时,却如惊堂木炸响。
张砚喉头猛地一哽,像被人猝然扼住。他张着嘴,后续的话全部噎在胸腔里。脸上因酒意和激动泛起的红潮迅速褪去,瞬间浮上一层懊恼的苍白。酒意在这一刻醒了七八分,冷汗悄悄爬上脊背。
他立刻闭口,眼神倏然变得警惕,猛地扭头扫向雅间紧闭的格扇门,又侧耳倾听楼下动静,生怕方才那几句隐喻已隔墙有耳。
屋内死寂。唯有楼下酒客们模糊的谈笑,伙计遥远的吆喝,像隔着厚重的水幕传来。
皇甫青已收回了手,神色依旧沉静如水,仿佛刚才那带着警告意味的叩击并非出自他手。他甚至没有看张砚,只是垂眸,盯着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未动的酒,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良久。
就在张砚以为对方会开口训斥自己失言,或干脆沉默以对时——
皇甫青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若非张砚正死死盯着他,恐怕都会错过。但那点头的意味,却沉重无比。不是赞同他的失态,而是……认可了他话里那些未尽之意。
这一点头,胜过千言万语。
张砚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非但没有落下,反而沉得更深,却也奇异地安定了几分。他明白了——眼前这位看似刚直不阿的武将,对那些玉雕狮子、菩提花开背后的派系脉络,看得远比旁人以为的要清晰。皇甫青知道他们是朱峻的人,知道朱峻是五皇子党的核心,更知道他们这些“新贵”被陛下摆在台前,本就是制衡大皇子一党的棋子。
而刚才那三声叩击,不是否认,而是警告:这些话,心里明白就好,说出来就是祸。
皇甫青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张砚复杂难言的注视。他没有解释,没有宽慰,只是伸手,拿过那壶已温得恰到好处的酒,缓缓倾注,将两人面前空了的酒杯再次斟满。
清亮的酒线注入杯中,声响细碎,却奇异地将空气中那紧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冲开了一道缝隙。
他端起自己那杯,向张砚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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