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鸽到来的那一刻,是齐乐人最接近崩溃的时刻。
所谓功亏一篑,不过如此!
齐乐人无法不感到愤怒。每当他快要夺回人生的控制权,命运就会伸出无形的大手,将他的努力化为乌有。
可他不能表露出那种愤怒,甚至不能睁开眼,用自己的眼睛确认乌列尔的反应。
因为表演还没有结束,他还没有重获自由,他不能叫停。
乌列尔会怎么做呢?
齐乐人在黑暗中屏息凝神,听着乌列尔捉住信鸽、展开纸条的声音,然后便是一片死寂。
那沉默中酝酿的未知,比死亡更恐怖。
齐乐人的心脏在一点点揪紧,他拼命揣摩着乌列尔的心,恨不得用自己的灵魂去交换他的秘密。
乌列尔在改变,他开始了反思,可现在他还没有想清楚,更没有做好决定,他的行为是不可控的,至少此时此刻,齐乐人不知道他是否会将他送回圣血教会。
他只能去试探。
在黑暗的囚笼中,试探一个人的真心。
“你想起回教会的路了吗?”满地洁白的羽毛中,齐乐人抬起脸,对着黑暗问道。
纸条被揉成一团的声音响起,然后才是乌列尔的回答。
“想起来了。”
齐乐人的心蓦地沉到了谷底。
“你要怎么把我送过去?拎着鸟笼去吗?”齐乐人克制着语气里的嘲讽之意,竭力平静地追问。
沉默再度弥漫开来。
齐乐人感觉到了目光。
乌列尔的视线离开了纸条,落在他的身上,如同一张捕鸟的网。
他被圈住了,圈在另一个人的目光中,生与死都操于他人之手,而他毫无办法,只能祈祷那个决定他生死的人,不要对他太残忍。
齐乐人厌恶这种感觉,为了对抗这种失控,他愿意做任何事。
——如果乌列尔决定把他交给圣血教会,那么,推翻先前所有的计划。
——他有一个办法,一定能拖住乌列尔的行动,他不确定后果,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会告诉乌列尔一个被小心掩藏了七天的真相。
在乌列尔的注视中,被逼到绝境的齐乐人,将那句最危险的话含在了口中:
——乌列尔,你对我的感情,不是圣爱,而是情欲。
他仍然不会说出全部的真相,他不会说那是爱情,他只会说那是情欲。
一种可以被算计、可以被利用、可以被交易的东西。
他会揭穿这一层危险的关系,用语言作为武器,将两人之间悬而未决的张力固化。他要让乌列尔恍然大悟,然后被这全新的关系吸引。
而他会邀请乌列尔,在将他送给圣血教会前,先行享用这份甜美的渴望。
这会成为一场黑暗中的隐秘仪式,他不会睁开眼睛,把这当做一场噩梦,梦中发生的一切,注定会在他睁开眼之后消散。
他可以接受一场噩梦,只要醒来时他因为这场梦而重获自由。
乌列尔会被他引诱吗?会为他着迷吗?他们之间的性关系会让他改变决定吗?齐乐人不知道,但他所拥有的筹码,只剩下了自己。
轻轻的一声响,纸条被丢入了壁炉中,火焰吞噬了它。
火光之中,齐乐人张了张嘴,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那句话的开头:“乌列尔……”
“你能等我回来吗?”在他开口的一瞬间,乌列尔也开了口。
“什么?”齐乐人全神贯注于自己的计划中,一时间没有听懂。
“我要回一趟教会,你能等我回来吗?”乌列尔又问了一次。
齐乐人的脑中一片空白,他花了好几秒的时间,才明白了乌列尔的意思,却仍然难以置信:“你不把我送过去吗?”
“我不会把你交给任何人。”乌列尔说。
脑中的一切构想,被乌列尔的一句话推翻,齐乐人木然地坐在羽毛中,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乌列尔又一次跳出了他的预想。
齐乐人原本以为,他早已被教会规训成了一台冷血无情的杀戮机器,哪怕他心中萌生了陌生的情感,巨大的惯性仍然会让他回到原本的轨道里。
可是乌列尔却在无声无息间,脱离了那条轨道,一头撞碎了他最屈辱的噩梦。
为什么?
是因为他吗?
齐乐人无法不去这么想,可他又竭力制止自己这么想。
“教会会答应吗?”齐乐人问他。
“不会。”乌列尔的回答干脆利落。
“那他们会杀了你吗?”他追问。
“不知道。”乌列尔诚实道。
他的确不知道。
或许教会为了得到齐乐人的下落,不会杀了他,但一定难逃禁闭与酷刑,死在里面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
乌列尔曾经见过许多次,可他从未觉得恐惧,当他看到一具具熟悉或陌生的尸体被拖出来时,他总是幻视看到了自己。
死亡让人再也不会痛苦,他感觉那是一种解脱。
“你可以不回去吗?”齐乐人问道。这委婉的提议,小心得像是一个恳求。
“我要告诉他们我的决定。”被他恳求的乌列尔沉默了片刻,“然后,领受我应得的处罚。”
齐乐人无法理解这种自讨苦吃:“如果你死在了教会里,我只能在这里给你陪葬。”
黑暗中,乌列尔久久没有回答。
齐乐人不知道乌列尔是否会为他的被迫殉葬而欣喜,也许吧,人在死亡到来时,总是会想要抓住什么,乌列尔也不可能例外。
一个从来都孤独的教会杀手,在人生的尽头得到了一份不情愿的陪伴,但那至少是陪伴。
“不会。”
乌列尔的声音,打断了齐乐人的臆想。
他听见了乌列尔走来的脚步声,停在了鸟笼外。
他们相隔着冰冷的金栏杆,却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我死的那一刻,笼子就会消失,你会得到自由。”乌列尔在金鸟笼前单膝跪下,执起齐乐人的手,放在自己的头顶上,像是一种祈福。
齐乐人的手心触碰到了乌列尔的头发,他的发丝竟然是柔软的,这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触感,让齐乐人茫然中恍悟。
乌列尔是人类。
他当然是人类,和他一样有血有肉有情感的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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