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乌列尔终究看了书。
当晚,齐乐人在房间里呼呼大睡,却突然醒了。
他的直觉报警:有人在他的房间里。
齐乐人的第一反应是“家里进贼了”,可回过神来,他意识到自己不在家里,而是在乌列尔的小黑屋里。
齐乐人偷偷睁开眼,他的房间门敞开着,一个鬼祟的人影正在他的房间里游走。
乌列尔在干什么?总不会是来夜袭他的吧?不不不,这不是乌列尔干得出来的事,他连“夜袭”这个词的意思都不知道,他只会想到夜晚是暗杀偷袭的大好时机。
齐乐人佯装熟睡,暗中观察了起来。
乌列尔游走到了他的书架前,将手里的书塞了回去,开始挑挑拣拣,感兴趣的都拿出来快速翻看几页,有的留下了,有的塞回去了。
十分钟后,乌列尔整理好了书架,带着精心挑选的几本书离开了他的房间,临走前还帮他掖了掖被子。
齐乐人翻身下床,趴在书架前检查。
嚯,尼采的那本书还回来了,带走了两本卡拉马佐夫兄弟,一本欧洲史简述,还有一本关于宗教改革的读物。
他哥的那几本推理小说一本没少,显然乌列尔对这类通俗读物没有兴趣。
现在是凌晨三点半,显然,乌列尔熬夜看书,意犹未尽,前来偷书。
读书人的事,能算偷吗?
不算,算乌列尔爱学习!
齐乐人有点想笑,他想起晚上十点的时候,乌列尔神色如常地和他道了晚安,然后就去睡觉了。齐乐人特地看了一眼,书还留在餐厅里,好似他浑然没有兴趣。
结果五个小时后,乌列尔来他房间里偷书看。
明天早上还能看到乌列尔五点起床去训练吗?齐乐人给床头的闹钟定好了时间,他倒要起来看看,大不了他吃完早饭再睡一觉!
两小时后。
齐乐人从被窝里钻出来,哈欠连天地按掉了闹钟。
好困,好想睡……可是又好想知道乌列尔睡没睡……
齐乐人穿上拖鞋,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打开了房门。
刚刚结束晨间祷告的乌列尔正在吃早餐,餐点是齐乐人昨晚特地要求的广式早茶,于是齐乐人看到了这一幕:
乌列尔嘴里叼着豉汁凤爪,右手夹着一个虾饺,左手捧着一本卡拉马佐夫兄弟(上册),看得入神,甚至没发现齐乐人醒了。
齐乐人重重地咳嗽了两声,乌列尔这才回过神来,两人四目相对,一者揶揄,一者惊恐。
“早啊,乌列尔。”齐乐人笑眯眯地问候。
“早。”乌列尔默默把书放到了一边。
“昨晚睡得怎么样?”齐乐人的笑容扩大。
“……”乌列尔的眼神开始左右飘忽。
“睡了吗?”齐乐人笑咧开了嘴。
“……没有。”
“那吃完饭去睡吧,下次不要熬夜了哦。”
乌列尔点了点头,迅速吃完了早餐回房间了——还带上了没看完的书。
齐乐人终于抢到了一次洗碗的工作,美滋滋地去刷碗了,刷着刷着,他突然有了点危机感。
不对啊,按照这个阅读进度,过不了多久乌列尔要跟他讨论读后感时他就接不上话了!
这几本书他一本也没看啊!
齐乐人严肃思考能不能说服乌列尔把他哥也抓进来,让他哥替他参加读书会?
他记得,小时候要写读后感,他经常写不出来,求他哥代写。只要他哥出马,一定能把乌列尔说得一愣一愣的。
齐乐人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
算了,总觉得聊到最后会打起来。
单挑的话,他哥会被乌列尔按在地上打,到时候白西装也脏了,眼镜也打碎了,那可一点也不体面了……他哥要脸,还是算了吧。
………………
齐乐人很快发现自己上当了。
一个正上头的人,根本不可能老老实实地去睡觉——废话,虽然他没有看书看得废寝忘食过,但他打游戏废寝忘食过,他当然知道人上头时不需要睡眠——所以,当齐乐人推开乌列尔的房门,发现壁炉前坐了个人的时候,他一点儿也不意外。
不意外,呵呵。
“让你睡觉,你睡了吗?”齐乐人抱着手臂站在门边,阴沉沉地问道。
“马上。”乌列尔躺到了床上,顺手把书塞进了枕头下面。
“书给我。”齐乐人选择没收作案工具。
乌列尔不情愿地挣扎了两秒钟,老实地交出了书。
挺倒反天罡的,齐乐人心想,一个人质竟然管教起绑匪了。
“好好睡觉,睡醒了再找我拿书。”齐乐人说完,带着书离开了乌列尔的房间。
半小时后,正在咬牙切齿看书补课的齐乐人忽然想到一件事:乌列尔手里可不止这一本书!
齐乐人蹑手蹑脚地来到乌列尔的房门前,像一只猫一样蹲在门缝边,竖起耳朵偷听。
什么也听不见,毕竟乌列尔不是在看电视,看书可发不出什么声音。
突击检查吧!
齐乐人抬起手臂,轻轻推开门,壁炉的火光中,映照出一个看书看得浑然忘我的人。
乌列尔猛地回过头:门缝中,齐乐人蹲在门边,目光幽幽,不言不语,像一只发现铲屎官偷吃罐头的猫。
这一次乌列尔没有再挣扎,他默默地把书放到了齐乐人手里,躺到床上闭上了眼睛。
齐乐人没有走,他往乌列尔床边的地上一坐,继续盯着他看。
乌列尔睁开眼,扭头看他,那眼神分明在询问:你不出去吗?
“我会在这里看着你,直到你睡着为止。”齐乐人宣布。
“那不行的。”乌列尔小声说,“我会睡不着。”
齐乐人的眼神立刻锐利了起来,好你个乌列尔,还会瞎忽悠了,想把他骗出去?
“你不会要说,你是个杀手,对别人的视线特别敏感,有人盯着你你就睡不着觉吧?”齐乐人抢先一步,想把乌列尔的说辞堵回去。
乌列尔惊讶地眨了一下眼睛,齐乐人是怎么知道的?
齐乐人冷笑了一声,背过身去,用后脑勺对着他:“现在总没有视线了吧?”
他有的是手段和办法治他!
“这样也不行。”乌列尔的声音从齐乐人的后背传来,“只要你在我旁边,我就会一直想着你。”
齐乐人僵住了。
短短几秒钟,红晕爬上了他的脸颊,染红了他的耳朵。他庆幸自己此刻背对着乌列尔,不必暴露出这一刻的羞窘。
太过分了,怎么有人能一点没有铺垫、一本正经地说情话?他们之间是这种能说情话的关系吗?!
还没完,乌列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其实害怕被人看见。”
齐乐人深吸了一口气,平息了过快的心跳,若无其事地问道:“为什么?”
“我习惯了在阴影中给人带去死亡。我不确定那是否正确,但我只能相信那是正确的。否则,我的灵魂就会不得安宁。”乌列尔仰躺在床上,侧着脸看向齐乐人的背影。
齐乐人就坐在壁炉前,壁炉的火焰照亮了他的身影,让那个影子像是光中的圣像,让人的软弱与迷茫轻而易举地流出了嗓子,于是他开始忏悔。
“但是你的目光是不一样的,我渴望你的视线落在我的身上,所以我做了很多愚蠢的事情,对不起。你能一直看着我……”乌列尔停顿片刻,为这个请求设定了一个狡猾的期限,“直到我睡着吗?”
齐乐人回过头,他的眼睛里仿佛流淌着焦糖与蜂蜜,裹住了乌列尔,叫他屏住呼吸。
“可我看着你,你睡不着怎么办?”他问。
“没关系,我可以不睡觉。”乌列尔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容,可那是一个幸福的笑容。
他乞求的人好似被这个笑容打动,至少他的表情是这样说的。
可是他的言语却不是。
“不行,你得好好睡觉。”他固执地重复了一次,“必须睡觉,没得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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