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像是有谁在屋内轻柔地盖上了一层黑布。
庾倩倩把手背从额头上挪开。
她很少任由自己徜徉在回忆中，国外三年都很少回忆。
可能是最近回国，回家碰上程嘉良引起的怅惘，加之……太闲。
庾倩倩起身坐了会儿，喊道：“开灯。”
智能家居语音助手应声亮起，客厅的灯带、射灯、落地灯依次亮起来，光线柔和而均匀地铺开。
整个屋子亮堂堂的，像白昼，把人彻底拉回正常的生活里。
庾倩倩开始收拾茶几和桌面上的东西。
谢孟渊快回来了。
她起身把喝了一半的水杯放进厨房水槽，把抱枕拍松了放回沙发角落，唤醒了个扫地机器人自动扫地。
收拾完毕后，庾倩倩坐回沙发上，理智回笼。
她切回跟刘芳的微信聊天，言简意赅回了两个字：不买。
庾倩倩盯着刘芳的回复。
也许她这几个字太坚决，甚至没有发视频或话音。
刘芳语音也没问为什么，只说：“好的。那我跟他说一声。我们还是要买毛坯房自己装修。”
庾倩倩没有再解释，任由刘芳怎么回复对方。
她已经不是当初还会相信和依赖刘芳的小姑娘了，决策权始终在她手里。
庾倩倩在国外三年，哪怕有跟着谢孟渊一起回国的机会——谢孟渊回国好几趟——庾倩倩愣是一次都没有回来。
包括中国的传统新年。
她总用“那边的放假时间不同”“课业太忙了”“机票太贵了”来推脱。
一次两次还好，时间久了，刘芳又哪能不知道呢？
可是她也没有说破。
每回打电话来，刘芳总是要谈工作、男朋友、结婚，或者说一些乡里乡亲的事情。
谁家儿子考上了大学，谁家女儿嫁了个有钱人，谁家老人生病了没人管。
她们很少谈及内心，分享彼此的隐秘、快乐和痛苦。
至少庾倩倩做不到。
庾倩倩并不喜欢讨论这些家长里短的话题。
可也——只能讨论这些话题。
她吐出一口气，再打开邮箱，仔细看了一遍杜尚新材料公司人事部发来的入职邀请函。
合同薪资，职位，报到时间，需要携带的材料。
每一条她都看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
庾倩倩回复了两个字：收到。我会在本周三准时前往公司报到。
发送。
她向来善于用理智来做选择。最多不过是在做决定之前，让自己小小地任性一下、拖延一下。
但最终，该选的还是要选，该做的还是要做。
人总要为生存、为心理安全感、或者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做一些不想做的事情。
哪怕程嘉良，也是如此。
很快就到了入职当天。
早上八点，庾倩倩站在衣帽间的全身镜前。
衣服她昨天晚上就选好了。
上身一件奶白色的真丝衬衫，面料自带微光泽，领口领口微敞，版型挺括，穿上显得人时尚洋气。
下身配了一条白色西装窄脚裤，裤线笔直，裤脚刚好落在脚踝上方一截。
包是普通的白色真皮手拎包，不大不小，刚好能装下A4纸。
她手里拿着一条半透明缎带，左手拢起头发，右手试着用半透明缎带将长而软的卷发扎成高马尾。
谢孟渊站在她不远处，正在慢条斯理地穿衬衫。他扣袖扣的动作很慢，目光懒懒地落在她身上。
“披着好看。”
“是吗？”庾倩倩转身笑了笑，“可是第一天上班，是不是马尾干练一点？”
“没必要。披着好看。”
“行。”庾倩倩从善如流，半透明扎发缎带放回装饰柜，头发散下来，用手挑了挑，披在肩上。
平常在家里她很少化妆，顶多涂个润唇膏。
她的皮肤底子好，不化妆也经得起细看，只是整个人会显得淡一些。
今天特地大早起来化了个职场淡妆——眼尾带了一点极细的眼线，嘴唇上涂了层豆沙色的口红。
整个人倒是鲜活多了。
谢孟渊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扣扣子。
庾倩倩在他身边这几年，算是很俭省，没见她买什么奢侈品。
有几套是陪他出席聚会时穿的——谢孟渊知道她没有合适的衣服，主动送的。
她一直精心打理，挂在衣帽间最里侧，出席正式场合才拿出来。
其余时间她穿的都是些小而美的牌子，不算贵，但质地和剪裁都经得起细看。
这反倒合了谢孟渊的心意。
谢孟渊父亲从小教育他要勤俭节约，小学时候甚至专门找了大孩子穿过的旧衣服给他穿，刻意让他吃些苦头。
后来上了高中，去国外，也有不少交际应酬，他父亲才大方起来。
谢孟渊对名车没什么兴趣，他更喜欢高科技产品，VR眼镜、智能手表、无人机之类。
车也只是买了一辆特斯拉，七八十万，不算张扬。还给庾倩倩买了一辆，同款不同色。
他们住的这栋公寓保密性强，也住了不少明星和富二代，地下车库的车一辆比一辆豪华。
谢孟渊那辆特斯拉停在里面，算是不起眼的。
庾倩倩看了一眼时间：“今天没时间给你做早餐了。”
谢孟渊不介意：“去公司吃。”
“好吃吗？”庾倩倩语气带些轻快。
谢孟渊微微一笑：“好吃。”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各自开车，往公司的方向驶去。
到了公司楼下，谢孟渊的车牌录入了系统，道闸自动抬起，他顺利开了进去。
庾倩倩的车没有登记，被拦在了外面。
她倒了一把，掉头开往附近的公共停车场，停好车，步行穿过一条街，才走到大楼。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按了七楼。
公司的人事还是上次面试时那个小姐姐，一见面就笑着打招呼，态度比上次殷勤了不少。
她接过庾倩倩递来的身份证、学历、学籍证明资料，很快转交给另一个人事去复印存档，自己则领着庾倩倩去供应链部门。
“庾小姐，这边请。”人事小姐姐走在前面，“咱们公司一共占了三个楼层，七楼、八楼和九楼。这里是总公司，精简过规模，好多都派到分公司去了。七楼主要是行政、人事、财务这些职能部门，你上次面试就是在七楼。八楼是供应链中心和技术部，你以后就在八楼办公。九楼是高管的办公室，还有几间大会议室。”
她们走进电梯，人事按下八楼的按钮，继续说：“八楼的布局稍微复杂一些，供应链中心分了采购科、计划科、物流科、仓储科四个科室，每个科室都有自己的办公区，但都在同一个大平层里，走动起来很方便。技术部在另一侧，中间隔了一条走廊和一个茶水间。”
电梯到了，门打开，入目是一个开阔的前厅。
“茶水间在走廊中间的位置，有饮水机、微波炉、冰箱、咖啡机，冰箱里的饮料是公司补贴的，价格比外面便宜很多。”
人事笑着说：“食堂不在这一层，在大厦负一层。那是整栋大楼共用的食堂，不是咱们公司自己的，不过菜式还挺多的，中餐西餐都有，价格也不贵。你的饭卡我已经让同事在办了，今天中午之前应该能送到你手上。”
庾倩倩点点头：“谢谢。”
“还有一件事，”人事边走边说，“咱们公司上下是用钉钉进行沟通的，所有的审批、请假、报销都在上面走流程。我已经帮你申请了账号，稍后你把手机号给我，我拉你进部门群。群文件里有公司的组织架构、部门职责和一些公开的资料，你有空可以先看看。”
她们穿过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玻璃隔间。
人事指着其中一扇门说：“这是供应链总监李总的办公室。”
说完，她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李总。”她推开门，侧身让庾倩倩进去，“庾小姐今天来公司报到了。您看一下，给她安排什么呢？”
供应链总监李总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起来像是很忙的样子。
他抬头看了庾倩倩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说：“你帮我叫王威进来一下。”
人事走到外面拍了拍一个男子的肩膀，说了什么，不多久，他敲门进来。
“李总，您找我？”
“小王，这是今天新来的庾倩倩，供应链中心专员的岗位。”李总指了指庾倩倩，很简略地说，“你带一下她。”
小王连忙点头，笑容满面：“好的好的。”
人事说：“行，那王威我就把新人交给你啦。这么漂亮的姑娘你可不许欺负她哦。”
“干什么？把我想成什么呢，我是标准的护花使者好吧。”王威拍拍胸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他看起来约莫三十多岁，墩墩圆脸，长得不帅，倒有些喜庆。
庾倩倩笑了笑，没接话。
“那李总我们过去了。”人事关上门，把庾倩倩带到外面开间的一个空位前：“这是你的工位，电脑已经配好了，有什么缺的东西可以跟我说。”
庾倩倩看了一眼——雪白办公桌，灰色挡板，黑色转椅，桌上摆着显示器、键盘、鼠标，还有一盆小小的绿萝。
“我先把你的资料登记一下。稍后把合同给你。咱们加个微信，我把你拉群里，以后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好，谢谢。”庾倩倩主动拿出手机，人事确实热情专业。
两个人扫码加上微信。
人事走后，庾倩倩把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环顾了一圈四周。
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有的在低头看文件，有的在打电话，有的盯着电脑屏幕手指飞快地敲键盘。
全是男性。
年轻的有二十出头，年长的有四五十岁。
王威就坐在她隔壁，用一块办公桌的挡板隔开了。
挡板不高，站起来就能看见对方，坐下来就只能听到声音。
庾倩倩侧过身，主动说：“王哥，咱们也加个微信吧？以后有什么不懂的，方便请教你。”
“好啊好啊。”王威掏出手机，扫码，添加，他很热情似的，“咱们供应链多久没来过美女啦，有什么事找王哥，必定帮忙。”
说完，他接到一个电话，像是说工厂的事情——什么排期、什么原料、什么交货时间，语气很急，像是在处理什么棘手的问题。
他说着说着看了庾倩倩一眼，拿着手机走到外面去打了。
空调输送着冷气，庾倩倩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水杯、笔记本和笔，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
开电脑，屏幕亮了，桌面是公司默认的蓝色背景，上面只有几个图标——回收站、浏览器、公司内部系统的快捷方式。
没多久，王威回来。
庾倩倩等他坐下，客气地说：“我刚来什么事都不懂，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
小王靠在椅背上，摆摆手，笑着说：“哎呀，你这么漂亮，先适应适应公司环境，喏，桌面上不是有公司介绍，看看资料嘛。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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