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笑陷入了漫长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渐渐浮现出光。
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荒原上,脚下是干裂的土地,裂缝中渗出暗红色的光,那光芒透过裂缝投射出来,将整片荒原映照得如同炼狱。
远处浓烟滚滚,遮蔽了半边天空。
“凌笑!”
她猛地回头。
穆褚行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他穿着一身她从未见过的衣袍,衣摆上沾满了尘土和血迹,他的脸上也沾着血,额角有一道伤口,鲜血顺着眉骨滑落,划过他的眼角。
“你怎么在这儿?”凌笑问他。
“来带你回去。”
穆褚行向她伸出手,“走吧,别在这儿待着。”
凌笑下意识地想走向他,但她的脚却一步也挪不动。
她低头,发现那些干裂的土地中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脚踝,她拼命挣扎,却无法挣脱分毫。
她再抬头时,穆褚行已经不见了。
另一个画面浮现在眼前。
她站在一间破旧的屋子里,屋子很暗,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是血,胸口上还有一个巨大的伤口,鲜血正不停的往外流。
是穆褚行。
他躺在血泊中,眼睛半阖着,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穆褚行!”
她扑到床边,双手捂住他胸口的伤口,试图止住那些不断涌出的鲜血,但血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她用力按压,那些血依然不停地往外涌,染红了整张床铺。
“穆褚行!穆褚行!”
她喊着他的名字,“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依然是她的熟悉的模样,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
他费力地扯了扯嘴角,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滑落。
“别哭……”
他抬起沾满血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我答应过,不会让你出事的……”
他的手指从她的脸上滑落,垂在床沿。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
“穆褚行!!”
凌笑尖叫着坐了起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浸透。
她回来了,然后她看到了穆褚行。
穆褚行坐在床边,手里还端着一杯水。
凌笑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来不及思考,来不及说话,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放声大哭。
她的身体在发抖,双手紧紧地攥着他后背的衣料。
穆褚行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一只手还端着那杯水,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连脸颊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是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你……醒了?”
凌笑没有回答,把他抱得更紧了。
穆褚行终于缓缓地放下了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没事了。”他轻声道,声音温柔,“我在这儿。”
凌笑哭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呼吸断断续续,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哭声才渐渐平息下来。
她从他的肩窝里抬起头,眼睛红肿着,她看着他,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说了一句:
“穆褚行,你不要死。”
穆褚行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抽了抽,有些哭笑不得。
“我怎么会死呢?”
凌笑晃了晃他的手臂,“答应我好不好,你不要死。”
穆褚行愣了两秒,点点头,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语气温柔:“好,我答应你,我不死,所以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再吓我了。”
穆褚行的声音低了几分,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多久?两天!大夫来给你把了三次脉,裴让和苏十一跑了三趟药铺,言不休把他家珍藏的百年老参都翻出来了,你要是再不醒,我们就要把桃溪镇的大夫全请过来了。”
凌笑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有些愧疚,低下头,小声道:“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我不是在怪你。”穆褚行叹了口气,“我只是……算了,醒了就好。”
他说着,把那杯水递到她面前:“喝点水吧,嗓子肯定干了。”
凌笑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混乱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
穆褚行忽然开口,轻声问道:“在桃林时,我们都进入了幻境,你那个幻境里……是什么?”
凌笑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转过头,盯着穆褚行,目光复杂。
“我的幻境里,是你。”
穆褚行愣了一下。
“我?”他有些意外。
“有一个声音在叫我的名字……”凌笑继续说道,“我跟着那个声音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跑了很久很久,终于看见了一个人。”
她顿了顿。
“是你,可是我怎么也追不上你,我喊你的名字,你不回头,我拼命地跑,你却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那片雾里了。”
穆褚行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那你呢?”凌笑反问,“你的幻境里是什么?”
穆褚行的目光垂了下去,开口说道,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我师父。”
凌笑微微一惊:“你有师父?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穆褚行抬起头,看向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以前对你不了解嘛,说的话也是半真半假。”
凌笑挑了挑眉,盯着他,“你可真够意思的,我对你掏心掏肺,什么都告诉你了,你却对我……算了,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真话了吗?”
穆褚行和她相视,轻轻点了点头。
“五岁那年,父亲把我送到江宜,拜入了一位奇人门下,成了他的徒弟,我这一身的本领,都是他教的……腰间这把剑,也是他赠予我的。”
“十五岁那年,师父说他没什么好教我的了,让我下山回家,走前,师父还给我留了一句话,他说,该相见的时候自然会相见……可是,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师父。”
“等我再次回到那个地方的时候,师兄弟们都不见了,师父也没有回来过,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四处游历,也是为了找他。”
他说完,垂下目光,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笑容苦涩:“可惜找了这么多年,一点线索都没有,他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凌笑静静地听着,看着他眼底那一抹淡淡的落寞,心中忽然涌起一种特别的感觉。
她一直以为他是个无牵无挂的浪客,没想到他心里也藏着一桩未了的心事。
“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轻声问道。
穆褚行想了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一个糟老头子,不修边幅,胡子拉碴,吃东西吧唧嘴,睡觉打呼噜打得震天响,脾气还臭,动不动就拿戒尺敲我的手心。”
凌笑忍不住笑了一下:“听起来不怎么靠谱。”
“确实不怎么靠谱。”穆褚行点了点头,“可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不止是术法和剑法,还有做人的道理,他说,这世上有很多不公平的事,但不能因为看到了不公平就变成一个冷漠的人,他还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凌笑脸上,声音轻了几分:“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值得你用命去保护的人,到那个时候,你就会明白,我教你的这些东西,是为了什么。”
凌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两人相视。
过了好一会儿,凌笑率先移开了目光,轻咳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水。
“你师父说的对。”她轻声道,“你确实用这些东西保护了很多人。”
穆褚行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凌笑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他腰间的那把软剑上。
这把剑穆褚行从不离身,从认识到现在,经历了这么多场战斗,无论多么危险的局面,他都从未拔出过这把剑。
“你为何一直不用这把剑?”凌笑问道,“打蛟妖的时候也没见你用。”
穆褚行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软剑,手指轻轻拂过剑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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