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久未正常举行的早朝罕见地开启。皇帝郑晚强撑着病体,端坐于龙椅之上,脸色是一种灰败的青白,但眼神却锐利得惊人。
郑阁作为亲王,自然也在朝班之列。他依旧虚弱,穿着亲王礼服更显身形单薄,被赵曦安半护在身侧,沉默地站在武将班列前方。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他和赵曦安,其中不乏探究、揣测,甚至幸灾乐祸。
三公主之死,皇室接连中毒,皇帝病重,七王爷“嫁”入将军府……桩桩件件,早已是朝野心照不宣的谈资。
赵曦安身姿笔挺,面色沉静,仿佛对周遭一切视若无睹,只目光平视前方,等待着朝议开始。
郑阁本以为,今日朝会议题,左不过是边关粮饷、河道治理,或是皇帝就三公主丧仪、皇室中毒之事再有申饬安抚。
他甚至做好了听到皇兄继续粉饰太平、将“清身净”一事彻底掩埋的准备。
然而,皇帝开口的第一句话,便让满朝文武悚然变色。
“众卿,”皇帝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穿透了寂静的大殿,“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狄戎新汗王阿史那咄苾,撕毁和约,亲率二十万铁骑,已陈兵阴山以北,其先锋已越界叩关,连破我边境三座军镇!”
“轰——!”
朝堂之上,瞬间一片哗然!狄戎!那个与大周缠斗数十年、凶悍善战的北方强敌!自先帝时一场恶战,双方签订和约,已太平了近二十年。如今,新汗王竟悍然撕毁和约,御驾亲征,二十万铁骑叩关!
战争!而且是一场国战级别的、敌人由汗王亲征的灭国级战争!
所有关于宫闱秘闻、皇室中毒的猜测,在这突如其来的战争威胁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了。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席卷了每一个朝臣的心头。
文官们面面相觑,脸色发白;武将们则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眼中爆发出或兴奋或凝重的战意。
郑阁也惊呆了,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侧的赵曦安。
赵曦安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骤然缩紧,如同捕食前的鹰隼,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下颌线绷得死紧。
显然,连他也未在事前得到确切消息,或者,消息的严重性超出了预期。
皇帝似乎很满意朝臣们这种震惊的反应,他微微抬了抬手,压下嘈杂,继续用那嘶哑却不容置疑的声音道:“狄戎狼子野心,背信弃义,犯我疆土,戮我子民!此乃国耻,亦是国家存亡之秋!朕决意,发兵北伐,痛击狄虏,扬我国威,卫我河山!”
发兵北伐!与狄戎全面开战!
“陛下圣明!臣等愿效死力!”以兵部尚书为首,一众武将轰然应诺,声震殿宇。
文官中虽有面色惨白、欲言又止者,但在皇帝决绝的态度和狄戎大兵压境的现实面前,也无人敢在此时出声反对。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臣,最后,定格在了赵曦安身上。
“镇北将军赵曦安听旨!”
赵曦安出列,单膝跪地:“臣在!”
“朕命你为北伐大元帅,总领北境诸军,节制幽、并、凉三州兵马,即日点齐十万精锐,开赴北境,迎击狄戎!务必挫敌锋芒,收复失地,将狄虏逐出阴山之外!你可能做到?!”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压迫感,和他苍白病弱的脸色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十万精锐!北伐大元帅!总领北境诸军!
这几乎是倾国之力的一战!而皇帝,将这副沉重的担子,压在了年仅二十出头的赵曦安肩上!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赵曦安挺直的背脊上。有期待,有质疑,有嫉妒,也有担忧。郑阁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十万大军,对阵狄戎二十万铁骑,还是汗王亲征……赵曦安他……
“臣,”赵曦安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不破狄虏,誓不还朝!”
“好!好!”皇帝连说两个“好”字,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他身体都在颤抖。
旁边太监连忙递上帕子。皇帝接过,掩住嘴,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挥了挥手,“粮草、军械、民夫,一应事宜,由户部、工部、兵部协同办理,不得有误!退朝!”
“退朝——!”
太监尖利的声音响起。百官如梦初醒,神色各异地行礼退朝。沉重的战争阴云,瞬间取代了所有宫闱秘辛,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郑阁随着人流退出大殿,脚步有些虚浮。战争……赵曦安要上前线了,去面对二十万凶悍的狄戎铁骑,去进行一场胜负难料、生死未卜的国战……而“清身净”的谜团还未解开,下毒的真凶尚未伏法,三姐的冤屈尚未昭雪,皇兄的态度依旧诡异,四哥行踪莫测……一切的一切,都还未理清,一场更大的风暴却已骤然降临。
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和茫然。
回将军府的马车上,两人依旧沉默。但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不再是那种带着隔阂和试探的寂静,而是一种被更巨大、更迫在眉睫的危机所笼罩的凝重。
郑阁几次想开口,问赵曦安如何看待这场战争,问他有多少把握,问他……何时出发。
可看着赵曦安紧闭双眼、眉头微锁、显然在急速思考军务的侧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
回到将军府,赵曦安甚至没来得及换下朝服,便被早已等候在府中的几位副将、参军围住,急匆匆去了书房。
战事紧急,军情如火,十万大军的调动、粮草辎重、行军路线、敌情研判……千头万绪,都需要他这个新任北伐元帅即刻决断。
郑阁独自回到自己的院子。秦嬷嬷见他脸色比早晨出门时更加苍白,神情恍惚,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他坐下,又去端参茶。
郑阁摆了摆手,示意不用。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春日的阳光明媚,却照不进他冰冷的心里。
远处隐约传来前院书房方向急促的脚步声、压抑的议论声,还有地图被哗啦展开的声响。
那个人,马上就要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暗。前院的喧嚣似乎暂时告一段落。赵曦安踏着暮色走进了院子。
他已经换下了沉重的朝服,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墨色劲装,腰束皮带,更显得肩宽腿长,身姿矫健。
只是眉宇间带着明显的疲惫,眼底有血丝,但眼神依旧锐利沉静。他手里还拿着一卷北境地图,显然是刚刚议事结束。
看到郑阁只穿着单薄中衣,呆呆地坐在窗边的凳子上,望着窗外暮色出神,赵曦安脚步顿了顿,将地图放在桌上,走到他面前。
“坐在这里吹风,仔细又着凉。”赵曦安的声音有些沙哑,是连日说话和思虑过度的缘故。
郑阁缓缓转过头,仰起脸看他。暮光中,赵曦安的脸部轮廓显得格外清晰冷硬,也……格外真实。
这个人,不久后就要奔赴千里之外的沙场,去面对刀光剑影,生死搏杀。
“你……什么时候走?”郑阁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三日后,先锋启程。我需坐镇中军,协调各方,最迟五日后出发。”赵曦安回答得很简洁,没有隐瞒。
五天后……这么快。郑阁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透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想问“你有把握吗”,想问“危险吗”,可这些问题都太愚蠢。战争哪有把握?哪有不危险?
“狄戎……很厉害吗?”他最终只问了这么一句,声音很轻。
赵曦安看着他眼中无法掩饰的担忧和恐惧,沉默了一下,道:“狄戎铁骑,天下骁锐。其新汗王阿史那咄苾,野心勃勃,用兵狠辣诡诈,是个劲敌。”他没有夸大,也没有轻视,只是陈述事实。
这平静的陈述,却让郑阁的心沉到了谷底。连赵曦安都说是“劲敌”……
“可是……”郑阁的声音有些发颤,“‘清身净’的事还没查清,下毒的人还没找到,三姐的仇……皇兄他……现在打仗……”他语无伦次,只觉得一切都乱了,一切都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
“正因如此,这场仗必须打,而且必须赢。”赵曦安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铁血般的肃杀,“狄戎选择此时南下,未必是巧合。国内局势不稳,皇室接连出事,正是他们趁虚而入的好时机。若此战失利,边境糜烂,国内那些魑魅魍魉,更会跳出来兴风作浪。届时,才真是内外交困,国将不国。”他顿了顿,看着郑阁苍白的脸,语气放缓了些,“至于‘清身净’和下毒之人……我离京后,自会有人继续暗中查探。何音会留下部分人手,听你……和秦嬷嬷调遣,护卫府邸安全。你在府中,务必谨慎,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轻信,更不得随意出府。记住没有?”
他这是在交代后事,也是在为他安排退路。郑阁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如此害怕赵曦安离开,害怕他上了战场就再也回不来。
这个认知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可那汹涌而上的恐慌和依赖是如此真实,如此强烈,冲垮了他所有强装的镇定和冷静。
“赵曦安……”他喃喃地叫着他的名字,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你……你一定要回来。”
赵曦安看着他滚落的泪珠,和那眼中全然的、毫不掩饰的恐惧与依恋,冷硬的心防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从未见过郑阁如此脆弱、如此直白地表达对他的需要。不是在病痛中无意识的依赖,而是在清醒时,明知前路艰险,却依然控制不住流露出的不舍和挽留。
一种陌生的、汹涌的情绪骤然冲上心头,混合着即将分离的不舍、肩头重任的沉重,以及某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东西。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像以往那样扶住或制止,而是用力地、几乎有些粗暴地,将郑阁从凳子上拉了起来,紧紧拥入怀中。
郑阁猝不及防,撞进他坚实宽阔的胸膛,鼻尖盈满了他身上冷冽的松柏气息和淡淡的墨香。
那怀抱如此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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