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观府的日子还照常过,公务也照常处理着。
这日,封决云和明栀等人视察滚水堰的修建,封决云见那些工人正在搭建水圳护岸,一排水圳护岸分隔街巷和水渠,洪水抵达时可以约束水流。
突然,封决云灵光一闪,指着那些水圳护岸道:“为何不在这些水圳护岸上打几个泄水孔,如此山洪暴涨时,水位超过孔洞高度,洪水就从一排孔洞分散泄到路面。路面本身也可以作为临时行洪通道,洪水便可以顺着地势继续往下排,不会直接冲塌石墙。”
明栀道:“如此,整个村镇的排水系统便活了!”
封决云微微一笑,道:“对,你告诉他们,整个天观府的泄洪工程都这样改。”
“是。”
封决云看着明栀,这一年以来,她一直在自己身边支持自己、遇到问题也懂得提醒自己,她本身也为国为民、有纯臣之心,是一个真正的好官。
“明大人今后有什么打算吗?”
明栀有些不安地答道:“卑职做好天观府的事情已经倾尽全力了,远处的事情……没空想了。”
“明大人是想要执掌一方,还是决断中枢呢……”
明栀笑了起来,道:“这两种选择,都不是我能考虑的。大人,太过抬举卑职了。”
封决云听了此话,若有所思地没有接话,过了会,封决云道:“明大人,你说,人想要做成想做的事,得做到多大的官才能随心所欲啊。”
二人站在桥上,看着桥下的工人建着滚水堰。冬季的冷风吹得封决云斗篷上的狐狸毛不断飞舞着,明栀听着这话,看着这位不到二十岁就已经坐到了正四品知府的年轻官员,安慰道:“世间事,非人力所能及。大人,还需多多保重自己,公务是做不完的。”
“是呀,公务是永远做不完的……”封决云拢拢衣裳道,“有时候也会想,将自己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公务上,将来会不会后悔呢……”
这句话似乎刺激到了明栀,她苦笑道:“当年苏东坡大学士,初入世事,在凤翔府当签判。他就尝自叹道:案牍劳形,问囚理讼,不知所为何来。从前所学,完全抛弃,一官在身,又不得不奔走劳役,弄得心神俱疲。”
“役名则已勤,徇身则已媮。我诚愚且拙,身名两无谋。始者学书判,近亦知问囚。但知今当为,敢问向所由。”封决云接道。
“对,便是这句。想那大学士也有此叹,何况我等。”明栀说道。
封决云看着那些劳作的工役,思考了一会,缓缓道:“昔日我也很喜欢苏东坡,论诗词之豪放,无出其右者。可这些年,我也被公务缠身、不得解脱,但我从没有那般想过。为官的多做一件事情,百姓便多一份希望。说到底,苏大学生还是书生意气……能不能跨越书内与真实的世界之间的鸿沟是决定一个士人最终成为文人还是务实者的关键。当然……不论成为什么,都可以。”
明栀若有所思,道:“此事确实有趣。当年王安石,也在基层待过,他的想法便和苏东坡截然不同……苏公叹苦,王公却要变法。”
封决云哈哈笑了起来,说这便是谈古的乐趣,又不断劝说明栀,让她今后务必加入风啸馆。
“说起风啸馆,上次,李纲还问我这个事儿呢。我说既然你有兴趣,为何不直接去问府台大人,他支支吾吾地也说不清话。”明栀道。
封决云听此,道:“他没来问我呀。无妨,下次我去问他便是。”
明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回府衙的路上,封决云坐在轿子内。经过街市的时候,窗外人声鼎沸,封决云掀开帘子,原来是今日有人市,台上一排木桩上拴着待售的人。封决云瞧着这些人,突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贾府的吉郎。
吉郎穿着粗旧布衣,粗麻绳捆着手腕,头发草草挽起。封决云依稀可以辨认出他的身形和眉眼,身姿单薄,还残留着世家训练过的影子。封决云想起昔日他在贾府的样子,难免唏嘘。或许可以将他买下,还他一个自由身。
“去问问,人市第一排从右数第四位少年,要多少银子。”封决云道。
春沁下了马车,没一会便回来了,道:“小姐,说是二十两。”
“替他赎身了吧。”
“是。”
春沁到人市,将价格讲到了十八两,交易完成后,带着吉郎去见了封决云。
封决云的声音从轿子内响起,道:“吉郎,从此以后,寻个实在营生,过好自己的日子。不要再踏入那些地方,去吧。”
吉郎跪在轿子前,流着眼泪道:“多谢大人活命之恩,吉郎永世不忘。只是小的已无地可去……如若大人不嫌弃,请留小的在府内洗衣做饭、端茶送水吧。”
封决云不太会拒绝人,没有言语。
春沁听此,只是道:“我家大人不缺奴仆,自寻出路去吧。”
吉郎却没有起身,直直跪在轿子前,道:“大人那日询问小的姓名,小的还记着大人的青睐之恩……既然大人不愿小的在跟前报效,那便望老爷高升好运来,官阶年年往上排。堂上掌印管百姓,家中金银滚滚来。良田美宅添不尽,荣华富贵永不衰!”
封决云听了这话,笑了一声,突然想起自己府内倒缺一个通“人情”的小厮。春芳、春沁与她一样出自宫廷,对于人情世故所知甚少,江伯老实,也不愿往那方面多想。在世上,人情的重要程度,这些年她已有体会。吉郎是贾尚长一手调教出来的,自然是极好的、而且是现成的。
就在春沁想要找人将他拉走的时候,封决云掀开帘子,问道:“吉郎,我问你,你觉得人为何要学人情世故?”
吉郎听此,知道府台大人是在考验他,他即刻摆出认真的样子,回道:“俗话说‘入山不怕伤人虎,只怕人情两面刀’,不懂人情寸步难行。这世上只有两种人不需要人情世故。第一种是不需要,比如当今皇帝。第二种是没资格懂人情世故,比如那些每天为两顿饭奔忙的贫民。皇帝不需要人情,只要行使他的权力。贫民没资格用人情,因为接触不到需要人情的场合。恕小的冒昧,除了这两类人,余下的都要通人情。”
封决云听着不错,道:“春沁,将他带回府内,给他找些活干吧。”
吉郎听此,连忙磕头谢恩。封决云放下帘子,乘轿离开了。
刚回到府衙,封决云还没来得及换下沾了雪水的斗篷,明栀便略显急促地走了进来。
“大人……”明栀的声音在发抖,“游景……游大人他……”
封决云小心地避开那些雪水,一边脱着斗篷,一边说道:“哎呀,又是游大人那五千两吧,拖了三个月了,再不交可就不像话了。”
明栀呆呆看着封决云,道:“游大人自尽了。”
“什么?!”封决云手中的斗篷摔落在地。
“游大人在城外那间茅屋,用劈柴的斧头……了断了自己。”
“怎么会这样?”封决云一脸不可思议,她将斗篷捡起,重新披在身后,道:“走,去看看!”
怎么会这样,一路上,封决云都在不断叩问这个问题。当时圣旨下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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