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院子里的老树叶子从金黄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道一教黑白认字,从“人”字开始,慢慢加到“大”“天”“山”“水”。他用木炭在木板上写一个字,念给它听,然后指着那个字,让它看。
黑白蹲在旁边,盯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把它们的形状记住。它不会写——爪子握不了笔,木炭也拿不稳,它只能看,只能记。
道一每天写十来个字,教完了就把木板放在它面前,让它自己看。
黑白趴在木板前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完一遍再看一遍,看到眼睛发涩了,就把下巴搁在桌沿上,等着道一收走。
道一不光是教它认字,还教它背书。他念一句,它听着,念完了,让它复述。
黑白当然说不出话来,它只是一只竹熊,不会说话。但它记住了那些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脑子里。道一念“道可道,非常道”,它就听着,把那些音节一个一个地记住。
道一念完了,看着它的眼睛。它的眼睛黑亮亮的,里面映着他的影子,映着桌上的木板,映着院子里光秃秃的老树。道一看了很久,点点头,说:“记住了。”
他不知道它是怎么记住的,但他能从它的眼睛里看出来——它听进去了,记在脑子里了。就像它能听懂他的话一样,它能记住他念过的每一个字。
有时候道一念完一段,会停下来问它:“刚才念的什么?”
它当然不会回答,但它会把脑袋歪一下,眼睛往上看,好像在回想。然后它看着道一,尾巴在地上扫一下。道一就知道了,它记住了。
有时候它会听完以后把脑袋埋进前爪里,趴着一动不动,道一就知道它没记住,就再念一遍。它不抬头,他就再念一遍。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它抬起头,看着他,尾巴扫一下。他就翻过去,念下一段。
道一从来没觉得它不会说话是什么问题。它不说,但他能看出来。它的眼睛会说话,它的耳朵会说话,它的尾巴会说话。
它把脑袋歪一下,他知道它在想。它把耳朵往后抿一下,他知道它在不好意思。它把尾巴在地上扫一下,他知道它懂了。
它把下巴搁在他脚背上,他知道它在说“我在”。
道观的香火不好,从黑白来了以后,从没见过香客来上香。前殿的门有时候开,有时候关,但从来没有人进来。
道一也不在意。他在后院扫地、做木工、制香、看书、教黑白认字。日子安静得像院子里的老树,一天一天地过,不急不慢。
黑白只见过道一一个人,它以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一只竹熊,一个院子,一片竹林。它不知道外面还有什么,也不想知道。这里有道一,有窝窝头,有竹窝,有窗台上那些它带回来的东西。
天越来越冷了,笋已经没有了,它就吃竹叶。嫩一点的竹叶,绿绿的,嚼起来有一股清苦的味道,没有笋好吃,但也能填饱肚子。
它在竹林里待的时间比以前短了,吃够了就回来,趴在屋檐下面的棉垫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道一做事。
道一有时候在院子里做木工,有时候在屋里看书。它趴在那里,看他刨木板,看他凿榫眼,看他用砂纸把木面磨光。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里涌出来,落在地上,它有时候会跑过去叼一片,放在道一脚边,然后跑回来继续趴着。
道一看着它缩成一团的样子,想起它刚来的时候,翻墙进来,在墙根趴半天才敢靠近。
现在它每天都来他的道观,吃他做的窝窝头,跟他学认字,每天从竹林来还要给他带东西。
一根笋,一朵花,一片叶子,一块石头。那些东西没什么用,他都收着。
窗台上挂着的干笋、陶罐里插着的枯草、书页里夹着的花瓣、枕头底下压着的红叶,都是它带给他的。
有一天,黑白从竹林回来,嘴里叼着一根竹枝。竹枝上挂着几片叶子,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晃。它跑到道一面前,把竹枝放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
道一弯腰捡起来,看了看。竹枝不粗,叶子很嫩,上面还带着一点水珠。
他把它插在墙根的陶罐里,和那些枯了的草插在一起。绿的绿,黄的黄,在风里沙沙地响。站在陶罐前面,看着那根竹枝,站了很久。
他转身进了杂物间,翻出几根竹子。竹子是夏天从后山砍的,一直堆在角落里,干透了,颜色从青绿变成了淡黄,敲上去当当响。
他把竹子劈成篾条,泡在水里浸软,然后坐在院子里,一根一根地编。
篾条在他手里很听话,该弯的弯,该直的直,编出来的纹路整整齐齐,一圈一圈的。他编了很多年,年轻的时候就学会了,后来虽然不怎么编了,但手艺还在。篾条在指间穿来穿去,沙沙沙沙的,声音不大,但很密。
黑白探出脑袋,看着他的手。那些篾条在他手里翻来翻去,慢慢地变成一个圆圆的形状,像一个大碗,但比碗深,比碗大。编到一半的时候,黑白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看。
它歪着头,看那些篾条一根一根地加进去,看那个圆圆的形状一点一点地变高。它伸出爪子,轻轻地碰了碰编到一半的窝沿,篾条弹了一下,它吓得缩回去,然后又伸出来,又碰了一下。
道一没有赶它。它就蹲在旁边,看他编完最后几圈,把边沿收好,把多余的篾头剪掉。
一个圆圆的竹筐做好了。不大不小,刚好能放下黑白整个身子。道一把它拿到屋里,放在自己床边的墙角,在里面铺了厚厚的稻草,又垫了一层旧棉被。
他蹲下来,拍了拍窝里的垫子,看着黑白。
黑白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竹筐。它走过去,用鼻子闻了闻。竹子的味道,稻草的味道,还有道一手上的气味。它把前爪搭在筐沿上,往里面探了探脑袋。稻草软软的,棉被暖暖的。它跳进去,在里面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趴下来,把下巴搁在筐沿上,看着道一。
尾巴在筐里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
“这是你的。”道一说。
它把脑袋在他手心里蹭了蹭,然后缩回去,把整个身体蜷在竹筐里。竹筐不大不小,刚好放下它整个身子。它把鼻子埋进尾巴里,闭上眼睛。
道一站起来,吹了灯。屋里黑了,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点点,照在竹筐的边沿上。
从那以后,黑白就睡在道一屋里了。
每天晚上,道一在灯下看书,它趴在竹筐里,把下巴搁在筐沿上,看着他翻书页。灯芯偶尔噼啪响一声,它的耳朵动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道一看完书,吹了灯,躺在床上。它从竹筐里探出脑袋,朝床的方向看一眼,它知道他在那里就很安心。
它把脑袋缩回去,闭上眼睛。
它白天还是去竹林,吃饱了就回来,有时候叼一根竹枝,有时候叼一片叶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叼,只是跑回来,趴在道一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脚背上。
有一天,它从竹林回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块石头。石头不大,圆圆的,被溪水冲得很光滑,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它路过溪边的时候看见的,在水底下一闪一闪的。它把爪子伸进水里捞了半天才捞出来。叼着石头进门的时候,石头滑溜溜的,差点掉了。
它跑到道一面前,把石头放在石桌上。道一正在看书,抬起头,看见桌上多了一块石头。圆圆的,滑滑的,灰白色的底子上有几道深色的纹路。他拿起石头,在手里转了转。
“哪里捡的?”他问。
黑白蹲在石桌旁边,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道一把石头放在桌上,继续看书。
黑白趴在他脚边,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那块石头。石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纹路一闪一闪的。它看了一会儿,把下巴搁在道一脚背上,闭上了眼睛。
道一看完书,把石头拿起来,走进屋里。他把它放在窗台上,和那些干了的笋、枯了的草、夹在书页里的花瓣放在一起。
那场雪是几天后来的。
黑白记得那天早上从竹筐里跳出来的时候,道一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它凑过去,踮起后腿往窗外看——院子里白了,石桌白了,石凳白了,墙根的兰草也白了,只剩几片叶子尖还露在外面。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的,像有人从很高的地方往下撒盐。
道一低头看它,“下雪了”他说。
它知道雪。去年冬天它就见过,白白的,凉凉的,落在鼻子上一下子就化了。但那时候它还不认识道一,还不知道自己叫黑白,还不知道雪可以用爪子写字。那时候雪就是雪,冷就是冷。
它从屋里跑出去,爪子踩在雪地上,噗嗤噗嗤响。雪很软,陷进去半个爪子。它跑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自己的脚印——一串小小的坑,歪歪扭扭的,从门口一直通到院子中间。
它又跑了几步,又回头看。跑累了,就站在院子中间,仰着头,让雪落在脸上。
雪落在鼻子上,凉凉的,它打了个喷嚏。落在耳朵上,它甩甩头。落在背上,它抖抖毛。它在雪地里转圈,追那些飘下来的雪花,追不到,就扑在地上,爪子拍起一片雪。
道一站在屋檐下,看着它。
它跑了一阵,在院子中间停下来。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盖住了石板地的颜色。它低头看着那片白色,突然想起什么。
它抬起爪子,在雪地上划了一道。雪很软,爪子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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