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这七天徐惊期反而没有什么实感,觉得就是一闭眼再一睁眼。
看到趴在床榻边枕着胳膊眯着的张逵她突然觉得好难过。
她知道自己必死的结局,张逵又何尝不知呢,他也知道要想徐惊期没事他自己就得死。
他应该也有想过用自己的一命换徐惊期新生吧。
但实际他连这种想法都不能有。
天地需要龙气,万物需要龙气,原城的数万万亡魂也需要龙气。那些不愿进入轮回的冤魂需要张逵重续蒲丹,张泰云和林竺凓需要张逵传承蒲丹精神,萧泽天亦需要张逵才能存活于世。
什么人都可以难过,什么人都可以萎靡,就连出家的和尚都可以自弃,唯独张逵不可以,这些他都不可以有。天道不想见到他低落的样子,世人也不愿信仰一个拥有七情六欲的龙气,亦不愿意臣服于一个正在落泪的新王。
神明也好君主也罢,在人的印象里就应该无欲无求服务大疆。张逵被这方天地绑得死死的,甚至连为亲人离开而哭泣的情绪也不能有。
春到南楼雪尽,惊动灯期花信。
林竺凓给取的这个字很应景,徐惊期的到来让冬雪消融让万物迎来新生,天下终会升起万般灯火,世间终会盛开万朵鲜花。但没有人知道真正背负着这一切的是谁,也没有人知道又有谁为此番昌盛付出了生命乃至更残酷的代价。
所有的所有也许都会被后面的千千万万代所传颂,但能传颂出来的都始终是冰山一角,前面的千千万万代亦是。
能传颂出来的都是最后成功活下来那批人被刻意润色后的丰功伟绩,余下的更多只会随着时间流逝像草木枯荣一样消逝于尘土之中。
也许很久很久以后根本不会有人知道曾有颗天降帝星为世间带来了新生,也不会有人知道有一位帝王名叫张槐道,单字为逵。
到那时也许关于她们的故事只会被浓缩成教材书里“原城灭亡后皇城新建,皇城被推翻后又建王城”一行短而苦涩的文字,张泰云、林竺凓、落凡尘、郑尽、金觉、单于、图奔等等等等包括李墨琛、萧泽天、张逵和徐惊期都会被遗忘,她们所做的一切都会被划上“自然演变”的横线。就算有个人在几百年几千年后偶然凿墓知道了,也只会“哦,这样啊”一句带过。
可这就是最基本的规律。为而不恃正是最高深的“德”,是天地之“德”。
有的人光是活着就已经是在为后代铺路了。
皇城的皇宫虽是新建的,却保留了原城的建筑风格,现在又被王城续用,徐惊期就在其中一座宫殿的一方床榻上醒来。金雕玉砌,她只觉得好不真实。
这种不真实不只是因为与之前的环境天差地别,还与她自己有关。
她是一个现代人。
在人工智能和被钢铁填充的都市,连一块纯木头做的板凳都很少见,纯金纯玉更是只会出现在饰物上。至于自然之气……
都市中没有真正的自然之气,就连公园都是“工业的伪装”。
日光已经不在正上方了,歪歪斜斜跑到了床沿上。张逵的皮肤很白,在阳光下就像透着微粉的白玉,看着比一般娇养的姑娘都要细腻。鸦羽一般的睫毛就那样轻轻搭在一起,细看又在轻颤着。
也许他睡得并不踏实。
仿佛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徐惊期着了魔般想要触碰一下,张逵的眼皮就在这时候睁开了。
他的眼睑是泛着红的,比正常的嫩红还要红上几个度。
愣神之际哑哑几个字让徐惊期也红了眼眶:“你走了我怎么办。”
徐惊期撇撇嘴:“我不会……”
几乎是同时,张逵将她抱进了怀里,“傻子,肉身一旦虚弱到极致没有血液滋养就算再无敌也会死的。”
要说嘴硬这种时候应该没人能比得过徐惊期,也或许是灵魂里自带的倔犟,她本能的想要反驳,当陷进张逵深不见底的眸里时却发现嗓子眼像堵了块巨石,硬是一个字也没能再说出来。
……她还是很疼,疼得发麻,麻到触觉都已经不敏感了。
她就是想触摸到一些更真实的东西。
也就是因为终于触摸到了真实,徐惊期才醒觉自己低估了张逵的觉察力,天真的想要在天道龙气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
……可不救李墨琛就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
遗憾都是留给死人的,她还有着呼吸的起伏。
“那李江醒了么?”徐惊期伏在张逵怀里问。
“嗯,醒了。”张逵哑声道。
“那就好。”
抛开权衡,张逵当然也不希望他们四人中的任何一人有闪失,但不权衡就是以一命换一命。他的理性是对的,徐惊期也没错。
幸好她只是又睡了一觉,睡了一觉就又醒来了。
也许真的是紫微星护体呢。
直到殿里渐渐暗了,外面由远及近响起参差不齐的脚步声。
这个时候来的应当不是别人。
不等萧泽天隔门询问徐惊期便抬了眼皮:“你去跟他们吃点东西吧,我没事了。”
说是没事当然也不可能真的没事,但她不光指的是身体上没事。
张逵心照不宣起了身。
“对了。”徐惊期又将人叫住,“我想拜托你帮我个忙。”
张逵便停下步子等她说。
徐惊期道:“如果李江问,你就帮我含糊一下,我不想让他们太担心。”
其实即使不说张逵也不会透露太多她的情况,说了也只是图个心安而已。
又用神识确认了好几遍她不会再次昏迷过去张逵才低低应了一声推门而去。
*
“听萧泽天说惊期醒了。”
李墨琛和萧泽天正踌躇着要不要敲门门就开了,他急忙将张逵拉近询问。
只差一步他就要栽在李断手里,他自己也以为生命到头了,可是没有。不但没有,连受的伤也愈合了一大半,繁生花也像是被什么力量压制变得不再那么狂躁。
直觉告诉李墨琛,不是张逵做了什么就是徐惊期做了什么。
虽然萧泽天守口如瓶什么都不愿意告诉他。
那有没有可能有些事情连萧泽天都不知情呢。
张逵他不好说,但如果徐惊期做了什么事情张逵一定能觉察到,以张逵的性格只要不干系到萧泽天一定是自己一个人消化掉。
如此萧泽天其实也只是知道一些他自己眼睛看到的,以及张逵特意嘱咐过的。
萧泽天的性子很真内心很纯,这种纯真与小孩子的那种天真无邪不同,是很多理智与成熟扶持着的纯粹。
只要是他真正认可的人,那么那个人说什么他都会表示理解和尊重。所以有什么事即使心里再疑惑只要张逵不说他就不会问,他知道张逵不会害他,也不想平白给张逵添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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